第二天一早，苏铭给林晚晴发了条消息。
“今晚进个诡异领域，B级，叫尖叫食堂。别担心，比上次的医院等级低。”
林晚晴秒回了三个字：“几点？在哪？”
苏铭发了定位过去，又补了一句：“你在外面等着就行，别进来。”
这次林晚晴没秒回。隔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回了一个字：“好。”
苏铭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总觉得这一个字里藏着千言万语，但眼下也顾不上了。他打开诡异监测局APP，又把尖叫食堂的资料翻出来研究了一遍。
B级诡异领域，污染等级低，规则只有四条。跟午夜医院那十七条规则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新手教程。但苏铭不敢掉以轻心——诡异领域这种东西，等级只代表污染值的高低，不代表杀人的效率。有些低级领域的规则反而更阴险，因为漏洞少，修改空间小。
傍晚六点，苏铭出发了。
城西老工业区是一片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红砖厂房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锈迹斑斑的烟囱在暮色中像一根根巨大的墓碑。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满载废铁的卡车驶过，扬起一片铁锈味的灰尘。
苏铭在工业区里转了大半个小时，才在一排废弃的仓库中间找到了那个入口。
它藏在两栋仓库之间的夹缝里，是一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尖叫食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日特供：红烧尖叫肉”。
苏铭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所有的城市噪音——远处的车鸣、风吹铁皮的声音、他自己的脚步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安静，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隔音的盒子里。
食堂不大，大概能放七八张桌子。装修风格停留在九十年代，白墙已经泛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油烟，又像是铁锈。
一个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她的五官看起来很正常，但皮肤的颜色不太对——太白了，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欢迎光临。几位？”她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金属质感。
“一位。”苏铭说。
服务员把他领到靠墙的卡座，递上一本塑封的菜单。菜单很薄，只有三页，但每一页上都沾着来历不明的暗红色污渍。苏铭翻开菜单，第一页是常规菜品——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番茄炒蛋，价格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饮品，可乐雪碧王老吉，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页是“今日特供”。
只有一道菜。
「红烧尖叫肉——选用当日新鲜食材，佐以秘制酱料烹制而成。肉质鲜嫩，回味悠长。价格：面议。」
苏铭的目光在“当日新鲜食材”六个字上停了一秒。
他把菜单合上，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我要点餐。”
“好的，您要点什么？”服务员走过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是被胶水固定住了一样。
苏铭报了几个菜名，全是常规菜单上的。服务员一一记下，然后习惯性地问了一句：“需要看看今日特供吗？”
“不需要。”
服务员的笑容僵了半秒。
“好的，您稍等。”
她转身走向后厨，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苏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抓握，像是在压抑某种不该出现的冲动。
十几分钟后，菜上来了。一盘宫保鸡丁，一碗米饭，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卖相正常，气味正常，看起来就是一盘普通的家常菜。
“请慢用。”服务员说。
苏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在他身后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凄厉，像是有人把指甲用力刮过玻璃板，又像是某种动物被宰杀前发出的最后哀嚎。声音从后厨的方向传来，穿透墙壁，在整个食堂里回荡。
苏铭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夹菜，放进嘴里。
「规则四：用餐期间店内会响起尖叫声，这不是背景音乐，不要跟着唱。」
规则只说不要跟着唱，没说不能继续吃饭。
苏铭一口一口地吃着宫保鸡丁，神色如常。那尖叫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食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苏铭咀嚼食物的声音。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尖叫声响起的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的服务员一直在盯着他。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关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捕食者观察猎物反应的眼神。当苏铭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时，服务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苏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吃完饭，他起身去柜台结账。服务员报了一个数字，他扫码付了款，然后说了一句：“菜不错，就是环境太吵了。”
服务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能不能见见你们经理？”苏铭问。
“经理不在。”
“那大堂经理呢？”
“也没有。”
“老板呢？”
服务员沉默了。她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垮下来，露出下面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表情变了，从标准化微笑变成了一种带着戒备的冷硬。
“先生，”她的声音变低了，金属质感更重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铭靠在柜台上，目光越过服务员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后厨门帘。
“我想跟你们负责人聊聊。关于这家店的经营模式，我有一些优化建议。”
服务员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后厨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厨师服，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盘在脑后。她的五官很普通，但那双眼睛让人过目不忘——是黄色的，琥珀一样的黄色，瞳孔是一条竖线。
“我来跟他谈。”女人说。
服务员立刻低下头，退到了一旁。
女人走到苏铭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咧嘴笑了。她的牙齿很白，但犬齿比正常人长得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上下四颗尖牙。
“我是老板。”她说，“姓佘，佘三娘。”
“苏铭。”
“我知道你是谁。”佘三娘把手里的锅铲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午夜医院换了个新院长，规则被人改了个底朝天——这事儿在诡异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我只是没想到，新院长这么年轻。”
苏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诡异之间有信息网络？白樱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佘老板消息灵通。”他在佘三娘对面坐下，“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尖叫食堂的经营模式有问题。”
佘三娘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店开了三年，吃过的客人都说好。有什么问题？”
“你的客人都没付钱。”苏铭一字一顿地说。
佘三娘的笑容顿住了。
“你的客人都没付钱。”
佘三娘的笑容顿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眯了起来，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猫。
“你怎么知道？”
“菜单上的价格标注得很清楚，宫保鸡丁18块，鱼香肉丝22块，番茄炒蛋12块。”苏铭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菜单，“但你这家店开了三年，账上一分钱都没存下来。因为你的客人根本没机会付钱——他们要么变成了‘今日特供’的食材，要么跑掉了。无论哪种情况，你都收不到钱。”
佘三娘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指甲敲击木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继续说。”
“这就是你的经营困境。”苏铭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像在做商业汇报，“你有稳定的客源——诡异领域会不断拉人进来，这一点我不用操心。你有独特的产品——诡异食堂的噱头本身就有吸引力。但你的商业模式有致命缺陷：客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没有回头客，没有复购率，没有口碑积累。你做了三年餐饮，赚了个寂寞。”
佘三娘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你跑到我的店里，对我的菜指指点点，还想教我做生意？”
“不是教，是合作。”苏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铺在桌上，“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顿饭就走。我是来谈合作的。这是合同，你可以看看。”
佘三娘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标题是几个大字：《尖叫食堂经营优化方案及合作框架协议》。她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戏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认真，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要我签契约？”她抬起头，黄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警惕。
“对。”
“跟你签？一个人类？”
“一个能改规则的人类。”苏铭纠正她，“我可以帮你修改尖叫食堂的底层逻辑。把那些猎杀规则改成经营规则，把一次性客人变成回头客，把食材供应链从‘就地取材’改成正规采购。你出店面出技术，我出方案出规则，利润五五分。”
佘三娘沉默了。
作为一只B级诡异领域的核心诡异，她见过的人类要么是猎物，要么是尸体。面前这个男人哪种都不是。他身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大多数幸存者那种强装镇定的僵硬。他是真的不怕她。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他手背上的那枚金色印记。普通人看不见，但她能看见。那是契约的力量，是某种比诡异更高维度的规则加护。拥有这种东西的人，不是她能随便动的。
“……你有什么条件？”佘三娘终于开口。
“除了五五分，还有一条。”苏铭伸出一根手指，“签了契约之后，你和你手下的员工——那位服务员小姐——在必要时需服从甲方的统一调度。比如，我可能需要你们到现实世界出个差，帮我办点事。”
佘三娘的表情再次变得古怪起来：“你想让诡异……去现实世界出差？”
“诡异为什么不能出差？”苏铭反问，“你们是餐饮从业者，餐饮从业者的天职就是把美食带给更多人。把店开在废弃工业区里，只有被拉进领域的人才能吃到——你不觉得浪费吗？要是能开到现实世界去，光明正大地开店、收钱、做口碑，有什么不好？”
佘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露齿的、威胁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了的笑。笑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带着一股油烟味的爽快。
“有意思。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合同，又看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指甲在食指指尖上划了一下，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合同末尾的空白处，迅速渗进纸张，化作一个暗红色的签名。
“佘三娘。B级诡异领域尖叫食堂持有者。签了。”
她抬起头，黄色的竖瞳盯着苏铭，嘴角挂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的笑。
“你那个统一调度，是打算调度我去干什么？”
苏铭收起合同，微笑着说出了让佘三娘终身难忘的一句话：
“开连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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