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佘三娘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把锅铲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露出一截沾着油渍的小腿。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上下打量着苏铭，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自家老板的微妙表情——带着几分不服，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试探。
“既然签了约，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佘三娘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刚才只点了常规菜单上的菜，这很好。但你知道‘今日特供’的食材是什么吗？”
苏铭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活人。”佘三娘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尖叫食堂的核心规则只有一条——‘今日特供’必须由活人现杀现做。不是我们想杀，是规则逼着我们杀。你以为我不想正儿八经开饭店？你以为我不想做正经生意？规则摆在那里，菜单印在那里，有客人点特供，我就得上菜。不上菜，整个食堂都会被规则反噬。”
她顿了顿，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
“你刚才说我做了三年餐饮赚了个寂寞，这话不假。但我没办法。规则就是规则，诡异也得遵守。”
“那就把规则改掉。”苏铭说。
佘三娘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说改就改？你以为规则是什么？那是诡异领域的根基，是——”
“我之前改过十七条。”苏铭打断她。
佘三娘不说话了。
苏铭站起来，目光落在餐厅墙壁上那张褪色的菜单海报上。海报上的“今日特供”四个字正在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跟午夜医院那些血红色规则如出一辙。但在那些红色的笔画之间，他看到了另外的东西——一条条若隐若现的金色裂隙，像是写在底层代码上的补丁入口。
“诡异领域的规则，本质上是恶意的具象化。”苏铭一边说，一边走向墙壁，“恶意越深，规则越死。但如果有人的权限高于规则本身，就可以重写底层逻辑。你签了契约，等于给了我修改权限。现在这家店有两套规则体系——一套是原生的猎杀规则，一套是契约赋予的经营权限。两套体系冲突的时候，选哪套，我说了算。”
他把手掌贴上墙壁。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着墙壁上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那张印着“今日特供”的菜单海报开始剧烈抖动，纸张上的暗红色字迹像活物一样扭曲挣扎，发出一种尖锐的嘶嘶声——那声音既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纸张摩擦能发出的声响，更像是某种寄生在规则里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
佘三娘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握紧了锅铲。
她做了三年诡异食堂的老板，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她的领域里直接改写核心规则。这不是钻漏洞，不是卡BUG，这是把整个系统格式化重装。
“今日特供”四个字在金色的光芒中逐渐变形。暗红色的笔画被一层层剥离，露出下面空白的纸张，然后新的字迹开始在空白处浮现——不是血红色，而是暗金色。
「今日特供：老板推荐套餐」
「本店特色：食材均为正规渠道采购，绝不使用违规原料」
「温馨提示：对本店菜品有任何意见，欢迎向老板当面反馈」
金光散去。
苏铭收回手掌，墙上那张菜单焕然一新。
佘三娘盯着新菜单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大步走进后厨。苏铭听到她在里面翻箱倒柜，紧接着传来一声压抑着的惊呼。
“没了。”佘三娘从后厨探出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虽然她自己就是鬼，“冰库里的那些……都没了。规则被改掉的那一刻，所有违规食材全部消失了。”
“这很正常。”苏铭重新坐下，拿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规则决定了诡异领域的存在形态。旧规则要求你现杀现做，所以冰库里会有那种东西。新规则禁止违规食材，旧库存自然会被清除。现在你只能去正规菜市场买菜了。”
佘三娘愣了半天，然后从后厨走出来，把锅铲往桌上一扔，叉着腰站到苏铭面前。
“苏铭，你把我的食材弄没了。你知道正规菜市场在哪吗？”
“出了工业区往东走两公里，有个农贸市场，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营业。那边的五花肉不错。”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佘三娘叉着腰，想发作又不知道该发什么作。她当了三年诡异食堂老板，靠现杀现做的血腥猎杀积累污染值来维持领域运转，现在污染源被掐断了，等于整个食堂的动力系统被拆了。
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那些缠绕在她本源意识里的猎杀欲望——那种逼着她不断杀人、不断提供“今日特供”的规则压迫——消失了。像是从脖子上卸下了一条拴了三年的铁链。
“后厨还剩多少正常食材？”苏铭问。
佘三娘又回去翻了一趟，回来报数：“两斤五花肉，三颗大白菜，一袋干辣椒，半桶油，调味料齐全。”
“那就够了。今晚先不做特供，做回锅肉套餐和手撕包菜。五花肉回锅，白菜手撕，大米现蒸。从现在开始，尖叫食堂不卖人肉，只卖猪肉。有没有问题？”
佘三娘捋了捋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旧伤疤。她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兴奋的笑：“回锅肉是我的拿手菜。三年前我就是靠这个手艺开饭馆的——在变成诡异之前。”
苏铭看着她。三年的诡异生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竖瞳、尖牙、反常的体温——但剥开这些，里面是一个会做菜的女人。一个曾经开过饭馆，后来被拉进诡异领域变成了诡异本身的普通人。
“动作快点，今晚可能会有客人来。”苏铭说。
佘三娘没问什么客人。她转身钻进后厨，很快里面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刀刃撞击砧板，节奏利落而均匀，是专业厨师的刀工。
前厅安静下来。刚才那个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了柜台后面，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看着墙上那张被改过的菜单发呆。她似乎还在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个新来的客人点了几个菜，跟老板聊了半小时，然后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整个食堂的规则就被改写了。
她的世界观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重建。
苏铭坐在卡座里，把刚才签好的合同收进随身携带的文件夹。窗外暮色渐沉，废弃厂房锈蚀的轮廓在昏黄的天空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B级诡异领域尖叫食堂——已被接管。
后厨忽然传来佘三娘的声音：“苏铭！有人来了！”
苏铭转过头，透过食堂的玻璃门，看见工业区的废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影。那些人影走路姿势正常，穿着打扮也正常，但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异常苍白。
“规则一——进店必须点餐。”佘三娘压低声音，“这些人不是自己来的，是被旧规则的残余引力吸来的。你虽然改了核心规则，但周边规则还没完全同步。今晚他们还是会进来，而且会下意识点‘今日特供’。问题是菜单上已经没有特供了，系统冲突会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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