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谷口。
天还没亮透,东面的山脊上只泛着一层鱼肚白,薄雾还没散尽。
但谷口外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是青冥山脉的人。
青冥山脉的人,来得最早的那批,此刻已经退到了最外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因为——天空中,一艘巨大的飞舟正缓缓降落。
飞舟通体碧绿,舟身刻满了繁复的灵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舟首雕着一头展翅的碧鸾,鸾目中嵌着两颗拇指大的灵石,散发着幽幽碧光。
光是这艘飞舟的灵气波动,就让在场所有青冥山脉的修士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排场?”
一名散修的声音在发抖。
“飞舟!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飞舟!”
“上次七大势力来的时候,也就是骑个灵兽、踩把飞剑,哪有这种阵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飞舟缓缓降落,舟身落地的一瞬间,地面微微震动,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波纹从舟底扩散开来。
舟门大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陆云斩。
十九岁,碧落宫少宫主,八星皇体,开元境九重。
他穿着一袭碧色锦袍,腰悬玉佩,头束金冠,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从小被捧到大、被仰望到大之后,自然而然沉淀在骨血里的东西。
他站在舟首,目光淡淡地扫过谷口外的众人。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没有轻蔑,没有不屑。
只是——不在意。
蝼蚁不值得轻蔑,也不值得不屑。
“少宫主,青冥山脉到了。”舟内,一名中年修士躬身行礼。
陆云斩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有些破败的山谷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长生谷?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他轻笑一声,迈步走下飞舟。
然后——人群动了。
从飞舟内,鱼贯而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人还在出。
“这到底有多少人?”
“一百五十……不对,一百六十……还在出!”
“一百八十……一百九十……两百!整整两百人?!”
最后一名碧色劲装青年走出,站定。
两百人,整整齐齐,列成方阵,碧色劲装,腰悬长剑,气息沉稳。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
“这些人……什么修为?”
一名眼力不错的散修释放出灵气探去,然后脸色瞬间变了。
“淬体八重!那个也是!那边那个……还是!”
“我靠,随便一个都是淬体八重?!”
要知道,在青冥山脉,淬体八重已经是顶尖高手了。
铁刀帮帮主铁刀王,淬体八重,横着走的存在。
而陆云斩带来的这两百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铁刀王级别的。
这不是“下人”,这是“精锐”。
放在青冥山脉,这两百人足以横扫一切。
而他们,只是碧落宫少主的随从。
陆云斩站在人群最前方,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震慑。
不是对沈千锤的震慑——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不值得他费心思。
是对整个青冥山脉的震慑。
让这群井底之蛙知道,什么叫中域天骄。
当然,他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教训那个“睡觉连胜四局”的传奇废物。
秦风回来之后,把青冥山脉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风偏刀锋,蛇挡利刃,积水化蒸汽,幽影认输,铁鳞蛇群追着咬人……每一条都透着诡异。
但陆云斩不在乎。
法宝也好,暗手也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虚妄。
他开元境九重,八星皇体。
一掌,只需要一掌。
不过除了教训之外,陆云斩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澹台清月。
九星圣体,圣门宗主亲传弟子,未来的圣人境强者。
而这样一个女子的未婚夫——是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
陆云斩想不通。
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家族联姻,政治筹码,或者……澹台清月根本不在意这个未婚夫,只是碍于某种原因无法退婚。
无论哪种,他都不爽。
一个传奇女子,不应该跟一个废物绑在一起。
“走吧。”陆云斩淡淡开口,迈步朝长生谷口走去。
两百名碧色劲装弟子齐齐跟上,气势如虹。
……
长生谷口。
顾长生站在石碑旁,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笑容比平时僵硬了几分,眼角在微微抽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也看到了那艘飞舟,看到了那两百名淬体八重的弟子,看到了那个浑身散发着“我就是来碾压你们”气息的碧袍青年。
开元境九重,八星皇体,碧落宫少主。
三个标签,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顾长生头皮发麻。
“哎呀呀,陆少宫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顾长生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陆云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路人说话:“顾掌门,久仰。”
“不敢不敢!”顾长生连连摆手,“陆少宫主少年英才,名震中域,老夫才是久仰大名!”
陆云斩没有接话,目光越过顾长生,落在长生谷深处。
破败的山谷,斑驳的石碑,歪脖子老松树。
跟碧落宫的恢弘气派相比,这里简直就是狗窝。
“沈千锤呢?”陆云斩收回目光,开门见山。
顾长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心里飞速盘算——锤锤不过淬体二重,对面开元境九重,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九重小境界。
这不是比试,这是单方面虐杀。
“陆少宫主,实在是不好意思……”顾长生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锤锤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偶感风寒,在洞里歇着呢……”
“偶感风寒?”陆云斩挑了挑眉。
“对对对,就是风寒,不严重,就是有点咳嗽,流鼻涕……”顾长生越说越心虚。
“那就不必了。”陆云斩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风寒也好,头痛也罢——我既然来了,总得见一见这位‘睡觉连胜四局’的传奇人物。”
他的目光扫过长生谷深处,嘴角微微上扬:“放心,我不会让他带病出战。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应该不碍事吧?”
顾长生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见一面”——这要求太合理了。
老狐狸遇到了更狠的狐狸。
“那……好吧。”顾长生艰难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叫锤锤。”
“不必。”陆云斩抬起手,“我自己去。”
顾长生一愣。
“我带了两百人,走了这么远的路,顾宗门总不能看着咱们这么大一群人,一直站在谷口吹凉风吧?”陆云斩淡淡说道,“进去坐坐,应该不碍事?”
顾长生:“……”
两百个淬体八重的精锐弟子浩浩荡荡开进长生谷,这叫“不碍事”?
……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从长生谷深处传来。
“哧溜——”
“哧溜——”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谷口中格外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滑的表面上快速滑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从长生谷深处的斜坡上,一路滑了下来。
不是走下来的,不是跑下来的。
是——滑下来的。
就像一条泥鳅,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哧溜哧溜”地往下滑。
速度快得惊人。
少年显然想停下来——他的手脚都在拼命划拉着,试图抓住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来减速。
但他的手一碰到地面,就滑开了。
脚一蹬地面,也滑开了。
整个人就像抹了油一样,根本停不住。
“啊啊啊啊——停不下来——!谁来帮我一把——!”
斜坡到了尽头。
少年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砰——!”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谷口的空地上。
准确地说,是摔在了陆云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草屑飞扬,尘土弥漫。
少年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全场死寂。
两百多名碧落宫弟子,齐刷刷地看着地上那具趴着的身体,表情各异——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嘴角抽搐,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而陆云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荒谬。
难道……这就是沈千锤?
这就是那个“睡觉连胜四局”的传奇人物?
一个从山坡上滑下来摔在他面前的活宝?
地上,沈千锤趴着没动。
他的脸埋在草屑里,鼻子里全是灰,嘴里全是泥。
一动不动。
像是一摊烂泥。
一息。
两息。
三息。
五息。
十息。
还是没动。
全场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后——
有人忍不住了。
“这……不会是摔死了吧?”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百多名碧落宫弟子齐刷刷地看向地上那具身体,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
摔死了?
不会吧?
就摔了一下?
又不是从悬崖上摔下来,就是一个斜坡……
“少宫主。”一名碧色弟子犹豫了一下,出声提醒,“这个人……好像不动了。”
陆云斩微微皱眉。
他迈步上前,走到沈千锤身旁,低头看去。
一个少年趴在地上,脸埋在草屑里,一动不动。
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滑溜溜的,像是抹了一层油。
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但——
呼吸还在。
很微弱,但还在。
陆云斩释放出一丝灵气,探向沈千锤的身体。
淬体二重,六窍。
灵气循环平稳,窍穴壁坚韧,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身体很健康。
没有受伤的痕迹。
那为什么不动?
陆云斩微微眯起眼睛。
他伸出手,在沈千锤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沈道友?”
没有回应。
沈千锤的身体被他这一推,像是推在了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上——
“哧溜——”
直接滑出去了半尺。
但人还是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云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推了一下,这人滑了半尺。
但人没醒。
没装睡。
是真的没醒。
因为——他推的那一下,力道虽然轻,但足以让一个装睡的人露出破绽。
但沈千锤没有。
呼吸平稳,肌肉放松,眼皮纹丝不动。
这是……真晕了?
被自己摔晕了?
陆云斩的眼底闪过一丝……无语。
他活十九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
但从来没见过——
从山坡上滑下来摔在自己面前,然后把自己摔晕了的。
这……
算是传奇吗?
不。
这算活宝。
绝对的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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