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月朗星稀。
卧仙窟内,沈千锤裹着被子,在石床上翻来覆去。
他睡不着。
这是他穿越十五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困得要命,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全是浆糊,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但——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
体内那股灵气,胀鼓鼓的,沉甸甸的,像是一锅熬到黏稠的粥,堵在六个窍穴里,上不去下不来,左不流右不淌。
沈千锤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灵兽反哺。
那两头不懂事的玩意儿,这几天太勤奋了,反哺回来的灵气像开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灌进他体内。
他卡境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窍穴里的灵气浓度控制在一个精确的“临界点”上,结果这俩货直接往他身体里倒水?
倒就倒吧,还倒得这么猛?
沈千锤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
闷得慌。
又翻了个身。
还是闷得慌。
再翻。
继续闷得慌。
前仰,后合,左滚,右滚,蜷缩,伸直,侧卧,趴着……
换了不下三十个姿势,没有一个能睡着。
沈千锤欲哭无泪。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修炼。
不是战斗。
不是被追杀。
是——睡不着。
对于一个把睡觉当成人生终极目标的躺平主义者来说,睡不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行……”
沈千锤从石床上坐起来,脑子里还是浆糊,眼神迷离,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一具行尸走肉。
“太闷了……得找个透气的地方……”
他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往洞口走去。
……
卧仙窟洞口。
沈千锤靠着洞壁,缩成一团。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在脸上,确实比洞里舒服一些。
但——还是很闷。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闷胀感,并没有缓解多少。
像是被裹在一层厚厚的棉被里,虽然外面有风,但风透不进去。
“不够……”
沈千锤嘟囔了一句,裹着被子继续往外挪。
……
歪脖子老松树下。
沈千锤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哈欠。
老松树的树冠挡住了大半的风,只偶尔有几缕从枝叶缝隙里钻进来,轻飘飘的,跟没吹一样。
闷。
还是闷。
甚至比洞口还闷。
“这树……挡风……讨厌……”
沈千锤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裹着被子继续往前挪。
……
谷口空地。
这里地势开阔,没有遮挡,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比老松树下凉快多了。
沈千锤在空地上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裹着被子躺下。
风从脸上掠过,从身上掠过,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
好一点了。
但——还是不够。
那种闷胀感,依旧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裹在身体表面,风进不来。
“还是不够透气……”
沈千锤翻了个身,目光迷离地扫过四周。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峡谷深处。
那里,是长生谷的断崖。
断崖下方,是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而断崖上方,是长生谷的“风口”——两座山峰之间形成的狭窄通道,山风从通道里呼啸而过,常年不断,风速之快,甚至能吹动碎石。
当地人管那叫“罡风区”。
据说那里的风,带着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也带着最凶猛的撕扯力。
普通人进去,不出半刻钟,就会被风刃割得遍体鳞伤。
修士进去,如果修为不够,也会被罡风刮得灵气紊乱,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所以,那里从来没有人去。
连长生门那四个疯疯癫癫的老头,都不去。
但此刻,沈千锤看着那个方向,眼睛亮了。
“那里……风大……透气……”
他裹着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断崖方向走去。
……
断崖风口。
山风呼啸,如刀如剑。
沈千锤走到风口边缘,还没站稳,就被一股猛烈的风刮得踉跄了几步。
被子被吹得猎猎作响,衣袍被扯得哗啦啦直响,头发被吹得像鸡窝。
但——
舒服。
太舒服了。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闷胀感,在罡风的吹拂下,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揉散、剥离、吹走。
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吸。
每一根骨头都透着舒爽。
“就这儿了……”
沈千锤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找了一块突出的岩石,裹着被子,往上一躺。
山风呼啸,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在脸上、身上、被子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给他按摩。
沈千锤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
不到三息。
呼噜声,如雷贯耳。
……
卧仙窟。
毛团子从石床下钻出来,四只小短腿蹬了蹬,鼻尖抽动了几下。
主人呢?
它顺着气味,一路找过去。
老松树下,没有。
谷口空地,没有。
断崖风口——有了。
毛团子蹲在风口边缘,歪着脑袋,看着岩石上那具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的身体。
山风呼啸,吹得它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它打了个哆嗦。
好冷。
但它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主人在这里睡觉,风这么大,会不会被吹坏?
而且……
毛团子的小鼻尖又抽动了几下。
它闻到了一股气息。
从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浓,浓得像雾,像烟,像……
像它自己变强时散逸出来的多余灵气。
主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气息?
毛团子想了想,没想通。
但它知道一件事——这种气息,越多越好。
越多,主人就越强。
而风,会把这种气息吹散。
所以——得挡风。
毛团子跳上岩石,跑到沈千锤的上风口,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身体挡住从那个方向灌过来的风。
风被挡住了一部分。
沈千锤的呼噜声顿了一下。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唔……”
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太热了……挡风了……烦……”
然后——
“砰!”
一脚踹出去,精准地踹在毛团子圆滚滚的屁股上。
毛团子“嗷”了一声,被踹得滚了两圈,直接滚到了下风口。
它趴在地上,四只爪子缩在肚子里,一脸委屈地看着主人。
主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呼噜声继续,比刚才还响。
……
岩壁的阴影里,一道铁青色的身影缓缓游出。
铁鳞蛇盘踞在岩石边缘,冰凉的蛇瞳注视着沈千锤。
它也闻到了那股气息。
比毛团子闻到的更浓、更清晰。
那股气息,正随着罡风的吹拂,一点点从沈千锤体内被剥离出来,飘散在空气中。
铁鳞蛇的蛇瞳微微眯起。
浪费。
太浪费了。
这些气息,如果能让主人吸收回去,主人会变得更强。
但风一直在吹,气息一直在散。
得想办法。
铁鳞蛇的身子动了动,缓缓游向沈千锤。
它打算盘在沈千锤身上,用自己坚硬如铁的鳞片,挡住那些风。
蛇身刚搭上沈千锤的胳膊——
“硬……”
沈千锤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硌得慌……”
然后——翻了个身。
身体一滚,直接把铁鳞蛇从身上抖了下去。
“哧溜——”
铁鳞蛇顺着倾斜的岩石表面,滑到了下风口。
它盘在毛团子旁边,冰凉的蛇瞳注视着沈千锤的背影,一动不动。
毛团子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主人一眼,小声“嗷”了一声,像是说:
“你也挨踹了?”
铁鳞蛇没理它。
两条灵兽,一左一右,蹲在下风口,看着主人迎风酣睡。
山风呼啸,吹得它们的毛发和鳞片都在颤抖。
但主人睡得很香。
呼噜声均匀绵长,嘴角挂着口水,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
毛团子的小鼻尖又抽动了几下。
它闻到了。
主人身上那股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不是被风吹散了。
而是……被吸收了。
被主人自己吸收了。
风把气息从毛孔里“刮”出来,刮到体表,然后主人自己的身体,又把那些气息“吸”了回去。
刮出来,吸回去。
刮出来,吸回去。
循环往复,越来越快。
像是一个人,在不断地往外倒脏水,又不断地把干净的水灌回去。
毛团子歪着脑袋,想不通。
铁鳞蛇冰凉的蛇瞳微微闪烁,也没有动。
两条灵兽就这么蹲着,看着主人迎风酣睡。
一夜无话。
……
断崖风口对面,一棵歪脖子老树后面。
周青蹲在树根的阴影里,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只刺猬了。
他是三天前收到叶公子的密令,重返青冥山脉的。
理由很简单——陆云斩即将抵达,叶公子需要他盯着沈千锤的一举一动,寻找破绽。
周青本来觉得这差事很轻松。
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浑身上下那里不是破绽?
随便看看就行了。
但今晚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亲眼看到——沈千锤裹着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断崖风口。
他亲眼看到——沈千锤在足以割伤淬体境修士的罡风区里,躺下就睡。
他亲眼看到——毛团子跑上去挡风,被沈千锤一脚踹开。
他亲眼看到——铁鳞蛇盘上去帮忙,被沈千锤翻身抖落。
他亲眼看到——沈千锤迎风酣睡,呼噜声如雷。
周青蹲在树后面,手指发抖,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什么?
上古罡风淬体?
传说中,只有最顶级的修炼狂人,才敢用罡风来淬体。
因为罡风不仅能剥离身体表面的杂质,还能深入骨髓,把隐藏在经脉深处的污垢一丝一缕地刮出来。
但代价极大——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能承受罡风淬体的人,万中无一。
而沈千锤……
他不仅承受了,还睡着了?
周青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想。
那两条灵兽呢?
毛团子挡风,被踹开。
铁鳞蛇帮忙,被抖落。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千锤拒绝灵兽的庇护!
他要的不是“被保护”下的安全淬体,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天地洗礼!
灵兽挡风,会削弱罡风的力度,影响淬体的效果。
所以沈千锤把它们踹开、抖落。
他要的是——独自承受天地的磨砺!
周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相。
这哪是什么废物?
这是真正的疯子!
真正的天才!
真正的……修炼狂人!
周青哆嗦着从怀里掏出玉简,以最快的速度记录下眼前的一切。
“沈千锤于断崖风口,以罡风淬体,拒绝灵兽庇护,追求极致天地洗礼……”
“其身体在罡风下不断剥离杂质又重新吸收,循环往复,疑似正在向传说中的‘无漏之体’境界迈进……”
“‘无漏之体’者,身体无一丝杂质,经脉无一丝污垢,灵气运行畅通无阻,堪称肉身成圣的必经之路……”
“此等修炼方式,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绝非普通天才所能为之……”
周青写完,又看了一眼断崖风口。
沈千锤依旧裹着被子,迎风酣睡。
呼噜声均匀绵长,嘴角挂着口水。
周青深吸一口气,把玉简收好。
这件事,必须尽快报告叶公子。
沈千锤……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
七日之后。
断崖风口。
沈千锤依旧裹着被子,躺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七天的罡风,把他的被子吹得破破烂烂,衣袍吹得千疮百孔,头发吹得跟鸡窝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呼噜声,依旧均匀绵长。
甚至比七天前更响了。
“消息来了……消息来了!”
顾长生风风火火地跑到风口边缘,手里挥舞着一枚玉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忧。
“锤锤!碧落宫少主陆云斩,明日抵达青冥山脉!”
呼噜声停了一瞬。
然后——
“噗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在断崖风口炸开。
沈千锤被自己的喷嚏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子堵得跟什么似的,呼吸都费劲。
“陆……陆云斩?”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对对!碧落宫少主!开元境九重!”顾长生激动得语速都变快了,“锤锤,来者不善啊!”
沈千锤的鼻子又痒了一下,但他强忍住没打喷嚏,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来者不善?
不,这是送自由的活菩萨!
开元境九重啊!
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九重小境界!
这种差距,别说一招,半招都不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
输了之后,被逐出师门,彻底自由,安心躺平!
完美!
沈千锤两眼放光,鼻音都轻了几分:“快!快带我去!别让他久等了!”
他说着,就要从岩石上爬起来。
然后——
“哧溜——”
他的手刚撑上岩石表面,整个人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直接从岩石上滑了出去。
“嗖——”
沈千锤顺着倾斜的岩面,一路滑下风口,滚进了下方的草堆里。
“扑通——”
草屑飞扬。
沈千锤趴在草堆里,脑袋嗡嗡的,鼻子里全是草叶。
他挣扎着爬起来,低头一看——
白白嫩嫩,滑不留手。
他抬起胳膊,在岩石表面蹭了一下——
“哧溜——”
胳膊直接滑开了,跟没蹭一样。
沈千锤愣住了。
他摸了摸脸——滑的。
摸了摸胳膊——滑的。
摸了摸腿——也是滑的。
整个人从里到外,滑得跟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似的。
沈千锤的脸色,从兴奋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
生无可恋。
“我只是想躺平……”
他看着自己那双白白嫩嫩、滑不留手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
“没想当泥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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