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卧仙窟。
沈千锤正在做一个美梦。
梦里,澹台清月终于松口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退婚”两个字。
他刚要拍手叫好——
“嗞——”
左手腕猛地一烫。
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往皮肉里烙了一下。
沈千锤在梦里“嘶”了一声,本能地缩手。
但紧接着——
右手腕也烫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温度,同样的灼烧感。
“嗞——”
沈千锤“嗷”的一声,从梦里痛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
左手腕上,一道淡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浮现,形似一头蜷缩的小兽。
右手腕上,同样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但形态截然不同——像是一条盘踞的长蛇。
两道纹路散发着微光,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流转。
然后——
光芒渐淡。
纹路消散。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千锤盯着自己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从“被烫醒的起床气”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
“慌”!
灵兽契约纹路?
他什么时候签的?
他怎么可能有灵兽契约?
沈千锤跳下石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白白嫩嫩,连个疤都没有。
但刚才那两道纹路……
难道是眼花?
沈千锤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想了半天。
不行。
得找懂行的人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石床底下。
毛团子缩成一团,四只爪子抱着尾巴,呼噜声细细的,睡得正香。
沈千锤愣了一下。
毛团子在这儿。
难道他手腕上那个“蜷缩的小兽”纹路,跟它有关?
但另一个“盘踞的长蛇”呢?
铁鳞蛇?
那家伙最近不是在山后那个蛇窝里住着吗?
什么时候跟他签了约?
沈千锤越想越乱。
他转头,往山后跑。
山后那片蛇窝附近,铁鳞蛇平时喜欢盘踞在一块向阳的青石上。
沈千锤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果然——
铁鳞蛇盘在青石上,冰凉的蛇瞳微微睁开,像是在问“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沈千锤没理会它的眼神,目光直接落在蛇身上——
铁鳞蛇的腹部鳞片之间,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形似盘踞的长蛇。
跟他右手腕上那一道,一模一样。
沈千锤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一头毛团子,一条铁鳞蛇。
两个灵兽契约。
同时成形。
同时绑定在他身上。
他连御兽是什么都不清楚,现在直接白得两只?
而且还是一头比一头离谱——一个是来历不明的毛团子,一个是连七大势力都头痛不已的铁鳞蛇。
这叫什么事?
沈千锤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等等。
他忽然想起一个被忽视的问题。
刚刚路过兽园时,貌似也看到了一只毛团子。
卧仙窟这边也有一只。
两只毛团子,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从来没同时出现过。
他以前以为是同一只来回跑。
但现在看来……
不对。
同一只毛团子,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难道是两只?
如果是两只,那签契约的是一只?
还是签一赠一?
沈千锤决定去问兽王。
……
兽园。
天光大亮。
沈千锤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手腕发烫、纹路浮现、卧仙窟的毛团子身上有纹路、铁鳞蛇身上也有纹路。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卡在心里的问题:
“兽老,毛团子……到底是一只还是两只?”
兽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毛团子——兽园里这只——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它的爪垫。
没有纹路。
沈千锤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兽王摇了摇头。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沈千锤,嘴里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母鸡下蛋,蛋壳裂了,出来两只鸡崽。”
沈千锤:“……”
什么?
“一只白的,一只花的。”兽王的手指在毛团子背上拨来拨去,“白的留在窝里,花的跑了,跑到隔壁院子,钻进人家床底下,不回来了。”
沈千锤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一下。
白色的留在窝里——兽园这只。
花色的跑了——卧仙窟那只?
“你的意思是……毛团子分裂了?”
“不是分裂。”兽王头也不抬,“蚂蚁搬家,一只变成两窝。鸟儿孵蛋,蛋里出来两只,不一样大,大的守窝,小的飞走。”
“毛团子也这样。”
沈千锤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抓住了重点:“所以……一个月前?”
“月亮最圆那天。”兽王忽然抬起头,“田里的虫子都醒了,地里的蚯蚓都钻出来了,天上的灵气往下掉,哗哗地掉,跟下雨似的。”
“它睡在石窝里,身上开始亮,银光,很亮,比月亮还亮。”
“亮了大概……烧一根草棍那么久?”
“然后……”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分开的动作,“就变成两只了。”
“不是裂开,是像面团一样,扯了两下,一边一个,各自圆了。”
沈千锤的嘴角抽了抽。
面团?
灵兽分裂跟面团扯开是一回事吗?
但兽王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继续自顾自地说:
“那只小的抖了抖毛——”
他学着毛团子抖毛的动作,脑袋一晃一晃的,还挺像。
“——从石窝里跳出来,头也不回就跑了。”
“跑得快,比兔子还快。”
“我问它去哪,它不说话,就跑。”
“我就让这只大的去追——”兽王拍了拍怀里的毛团子,“这只大的追到卧仙窟附近,回来了。”
“回来跟我说——那只小的钻进锤锤你的石床底下,不走了。”
“我问它为什么不拽回来,它说——”兽王歪了歪脑袋,学了一声,“嗷。”
沈千锤:“……”
就一声“嗷”?
“它说那边暖和。”兽王补充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沈千锤:“……”
暖和?
他石床下暖和?
那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根草都没有,暖和个屁啊!
但沈千锤转念一想——他确实经常在石床上睡觉,身体散发的热量确实比别的地方高一些。
对于一头毛茸茸的小东西来说,可能确实算是“暖和”吧。
所以……
一头灵兽,在月圆之夜“分裂”成了两头,其中一头跑到他石床下住着,就因为“暖和”?
然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他签了约?
沈千锤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为什么你不跟它签契约?”沈千锤追问,“五十年了,你就不想收服它?”
兽王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了一句更没头没尾的话:
“野兔子不肯进笼子,你硬塞,它咬你。”
沈千锤:“……”
“我年轻的时候试过。”兽王摸着毛团子的脑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想给它打奴印,它咬了我一口。”
“想跟它签契约,它跑了。”
“跑了三天,又自己回来了。”
“回来之后,既不让我打奴印,也不让我签契约。”
“但帮我看着兽园,帮我盯着进进出出的人,偶尔还帮我传个话。”
兽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忽然聚焦了一瞬,看着沈千锤: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千锤摇头。
“因为它没看上我。”兽王嘿嘿一笑,笑得很坦然,“野兔子挑主人,挑得比人还严。看不上,就不跟你。看上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千锤手腕的方向——虽然纹路已经消散了,但他似乎看得见。
“看上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它就钻进你被窝了。”
沈千锤:“……”
这比喻能不能别这么生动?
“那它到底是什么?”沈千锤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兽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毛团子,浑浊的老眼又变得茫然起来:
“不知道。”
“捡到它的时候,就这么大,灰扑扑的,跟路边野猫没什么两样。”
“但这五十年……”他掰着手指头数,“毛色变了,会发光了,变聪明了,能听懂人话了,还会分身了……”
“像蚕一样,吃桑叶,吐丝,结茧,破茧出来,变成蛾子。”
“但它不是蚕,也没结茧,就是……变了。”
“我不知道它变成什么了。”
兽王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抱着毛团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它的耳朵。
嘴里嘟嘟囔囔:
“蚕变成蛾子,飞走了……毛团子变成什么,也飞走了吗……没飞走,还在这……那变成什么了……”
沈千锤站在一旁,嘴角抽搐。
问了一圈,等于没问。
唯一的收获就是——毛团子确实变成了两只,卧仙窟那只比兽园这只强,而且……它“看上”了他。
看上他什么了?
看上他石床下暖和?
……
沈千锤并不知道那些关于御兽体系的复杂知识。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契约一旦生效,灵兽的实力增长会反哺主人。
换句话说,毛团子越强,他就越强。
铁鳞蛇越强,他也越强。
他卡境卡得这么辛苦,每天从脚趾末端往外散灵气,就是为了不让窍穴里的灵气浓度超过临界值。
结果现在倒好,两头灵兽在那边不停地吸收他散逸出来的灵气,变强了之后再反哺回来——
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他辛辛苦苦往外倒水,两头灵兽在旁边拿桶接,接完了又往他桶里倒?
那他卡个屁的境啊!
沈千锤越想越慌。
万一毛团子和铁鳞蛇成长得太快,直接把他顶进开元境怎么办?
开元境一开,元素气海一辟,三十六窍全通——
他还有什么理由卡在淬体境?
还有什么理由不让婚约自动作废?
一想到这里,沈千锤就觉得天都塌了。
他辛辛苦苦经营的躺平大业,难道就要毁在两头灵兽手上?
“不……”
沈千锤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接受……”
……
天然石厅。
顾长生听完沈千锤的叙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的表情,可比沈千锤想象中的“焦虑”要复杂得多。
有欣慰。
有担忧。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光,又怕那光是假的,又怕那光太亮,把暗处的东西都照出来。
“锤锤。”顾长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千锤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我才不想让人知道呢。”
“不光是不能让人知道。”顾长生压低声音,“连毛团子和铁鳞蛇都不能暴露。”
“我知道。”沈千锤叹了口气,“可是师父,契约瞒不住啊。灵兽契约没法彻底隐匿,万一哪天它们手痒出手……”
顾长生没有说话。
因为沈千锤说的是实话。
契约纹路虽然平时隐匿,但在灵兽主动展现力量的时候,会短暂浮现。
也就是说——只要毛团子或者铁鳞蛇在他身边出手,就有可能暴露。
而这两头灵兽……
一个在宗门切磋的时候帮他挡过刀,带着蛇群追着咬了半个青冥山脉。
让它们“不出手”?
可能吗?
顾长生想到这里,头更疼了。
……
卧仙窟。
沈千锤正缩在被子里,准备用睡觉来逃避现实。
“嗖——”
一道流光破空而至,精准地砸在他脑门上。
“砰!”
沈千锤“嗷”的一声,捂着脑门坐起来。
一枚薄薄的玉简,从被子上滑下来,落在石床上。
玉简表面泛着淡淡的青光,散发着一种中域大宗门特有的庄严气息。
沈千锤揉着脑门,拿起玉简,神识一探——
“碧落宫少主陆云斩,不日抵达青冥山脉,欲与沈道友切磋一二。”
落款:碧落宫。
沈千锤盯着玉简,脸上的表情从“被砸醒的痛”变成了“茫然”。
然后——
变成了狂喜。
开元境九重!
碧落宫少主!
这特么不是切磋,这是送分啊!
就他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被开元境九重的中域天骄一巴掌拍死,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输了,做实废物之名,被逐出师门,彻底自由,安心躺平。
这陆云斩,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给他送终……啊不,送自由的活菩萨啊!
“快点来……”沈千锤两眼放光,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最好明天就到,一招把我秒了,千万别拖,拖夜长梦多……”
但这一次,他没能说完。
因为床尾,毛团子趴着,四只爪子缩在肚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打了个哈欠。
墙角,铁鳞蛇盘着,冰凉的蛇瞳半睁半闭,一动不动。
两头灵兽,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沈千锤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然后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迅速蔫了下去。
完了。
送分局,泡汤了。
以这俩货之前那邪门的战绩——风能偏刀,蛇能挡火,水能化蒸汽!
开元境九重算个屁?
指不定这俩货一激动,又能弄出什么离谱的“巧合”,把人家反杀了。
到时候他又赢了,名声更大了,更没法输了!
“你们……”沈千锤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绝望和哀求,“到时候人家动手,你们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毛团子“嗷”了一声。
铁鳞蛇歪了歪头。
一个像是没听懂。
一个像是不在乎。
沈千锤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只想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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