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山谷晨风吹散昨夜浓雾,草木清香四溢。
晨光从东面山脊漫过来,穿过稀疏树冠,投下斑驳光影。
几片枯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那块刻着“长生”二字的石碑旁。
层林尽染,秋色宜人。
这无疑又是一个睡觉的好日子。
……
卧仙窟。
沈千锤裹着被子,呼噜声均匀绵长。
他睡得很沉,很香,很安稳。
这段时间,他过得很惬意。
宗门切磋之后,“实力”似乎得到了周边势力认可。
当然不是因为修为。
淬体二重放在那个门派都是垫底货色。
而是……那些诡异的“巧合”。
风偏刀锋。
蛇挡利刃。
积水化蒸汽。
幽影认输。
铁鳞蛇群追着咬人。
事情传出去,周边势力对长生门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从“上门找茬”变成了“绕道走”。
从“落井下石”变成了“客客气气”。
从“废物宗门”变成了“深不可测”。
沈千锤不知道这些。
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这一个月以来,再也没人上门“交流切磋”了。
安静,非常的安静。
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了吃点东西,然后继续睡。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没有打扰,没有麻烦,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躺平人生。
唯一的不好,就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天晚上,天地灵气格外充沛,月华如水,银辉洒满山谷。
他睡得正香,体内灵气有些躁动。
迷迷糊糊想要卸灵,但睡得太沉了,反应慢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的功夫——
“咔。”
第六道窍穴,被冲开了。
沈千锤在梦里“嗯?”了一声,然后立刻惊醒。
可惜第六道窍穴已经冲开。
不过发现得及时。
他立刻引导灵气反向流转,从脚趾末端散逸出去,把第六窍的灵气浓度压回到“满而不溢”的临界点。
前后不过十息,就稳住了。
卡境计划,依旧稳如老狗。
沈千锤松了口气,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从那之后,他就更加小心了。
月圆之夜,他会在洞口多放几圈石头,万一自己在睡梦中翻身滚出去,就会被绊醒。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绊醒过,但有备无患嘛。
四个月的时间,开了六窍。
这个速度,放在青冥山脉,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距离三十六窍全开,形成完整的周天循环,并开辟独属于自己的元素气海……还早得很。
按他这个“卡境”的速度,别说三年,五年都未必能冲到开元境。
到时候婚约自动作废,堂堂正正地躺平,谁也拿他没办法。
完美。
沈千锤想到这里,口水又流了一地。
……
“锤锤?”
洞口传来一道声音。
沈千锤眼皮跳了跳。
闭着眼,没动。
“锤锤,醒醒。”
依旧没有回应。
“锤锤!起来一下!”
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唔……”
一声嘟囔,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
呼噜声继续。
顾长生的嘴角抽了抽。
他已经习惯了。
“锤锤,有消息……”
呼噜声停了一瞬。
沈千锤虽然懒,但并不傻。
“消息”这两个字,意味着麻烦。
他最讨厌这两个字。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听一下比较好。
沈千锤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什么?”
顾长生走进洞内,在石床旁的石头上坐下,脸上挤满笑眯眯:
“澹台清月的消息。”
沈千锤眉毛颤动了一下。
澹台清月?
那个动不动就派人“关心”他修炼进度的未婚妻?
“她怎么了?”
“她突破了。”顾长生感慨道,“两个月前,她就已经是淬体九重圆满。现在……正式跨入开元境了。”
沈千锤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开元境?
他眨了眨眼,脑子转了转。
从四个月前启灵仪式,到两个月前淬体九重圆满,再到现在跨入开元境……
这意味着,四个月,完成三十六道窍穴首尾串联,打通周天循环,开辟元素气海。
这速度……
果真天资惊人。
当初在剑冢城的时候,澹台清月就说过,三年内,她跨入灵海境。
当时以为是胡言乱语。
现在看来……这小妮子还真不是吹牛。
四个月开元境,按这个速度,再给两年半的时间,她还真有可能冲到灵海境。
当然,从开元境到灵海境,中间还隔着九重大境界,而且需要元气化液、开辟潮汐通道,难度比淬体到开元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以澹台清月九星圣体的天赋,再加上圣门的资源倾斜……还真不好说。
“挺厉害的。”沈千锤打了个哈欠。
“是挺厉害的。”顾长生点了点头,“不过……也不用太在意。”
“为什么要在意?”沈千锤反问。
顾长生:“……”
对哦。
这小子为什么要在意?
他又不需要跟澹台清月比。
他的目标是躺平,不是修炼。
沈千锤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跟我没关系,睡觉了!”
“等等。”顾长生又开口了。
沈千锤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还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顾长生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澹台清月跨入开元境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元荒古陆。到时候,各方势力对她的关注度会更高。”
“而你是她的未婚夫。”
“虽然你现在……呃……比较低调,但难保不会有人拿你做文章。”
沈千锤在被子里沉默了一瞬。
“做文章?做什么文章?”
“比如……‘九星圣体未婚夫竟然是个淬体二重废物’之类的。”
沈千锤:“……”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无所谓?
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他又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也不影响他睡觉。
“随他们去。”沈千锤的声音懒洋洋的,“我是个废物,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
“而且……”他顿了一下,“只要澹台清月不派人来打听我的修炼进度,就阿弥陀佛了。”
顾长生:“……”
这话倒是说得实在。
上次那档子事,顾长生也记忆犹新。
澹台清月派人来“检查”锤锤的修炼进度,结果锤锤当场表演走火入魔,被人家“治”好了顺便还开了一窍。
从那之后,澹台清月就再也没派人来过。
不知道是觉得锤锤没救了,还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计划。
但无论如何,只要不来打扰锤锤睡觉,那就是好事。
“行吧。”顾长生站起身,“那你继续睡,我走了。”
“嗯。”
呼噜声重新响起。
顾长生走出卧仙窟,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藤蔓遮住大半的洞口。
阳光正好,秋风微凉。
……
兽园。
兽王蹲在地上,怀里抱着毛团子,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它的耳朵。
毛团子四只爪子缩在肚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但它的身体,跟一个月前相比,明显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灰扑扑的毛发,现在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体型也大了一圈,圆润了不少——当然,这跟吃得多也有关系。
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它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
但兽王感觉得到。
那不是普通的灵兽气息。
而是……更高级的东西。
兽王低头看着毛团子,浑浊的老眼忽然聚焦了一瞬:
“幼崽落地,自己就长牙了。”
毛团子“嗷“了一声,四只爪子缩得更紧了。
“不用喂食,不用教捕猎,不用教认路。”兽王的声音依旧疯疯癫癫,但下一瞬却变得异常清醒,“崽子自己就学会了,还把别的兽也引来了。”
“万年难遇。”
他说完这三个字,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抱着毛团子往老松树的方向晃悠过去。
……
歪脖子老松树下。
沈千锤靠在树干上,呼呼大睡。
他并不知道兽王打什么歪主意。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因为——
“锤锤!”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美梦。
沈千锤的眼皮跳了跳。
又是谁?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看到兽王蹲在他面前,怀里抱着毛团子,一脸疯疯癫癫的笑容。
“锤锤啊……”兽王嘿嘿一笑,“你想不想学御兽?”
沈千锤:“……”
御兽?
“不想。”沈千锤直接拒绝,翻了个身,背对着兽王,“太累。”
“不累不累!”兽王凑上来,“就像野崽子自己找上门了,你什么都不用干……”
沈千锤沉默了一瞬。
“那我为什么要学?”
兽王愣了一下,然后又嘿嘿一笑:
“因为不学就浪费了啊……就像兽群自己归附了头兽,头兽不管,兽群就白来了……”
沈千锤:“……”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而且……”兽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以后遇到危险,灵兽可以保护你……就像猎犬一样,有危险来了,猎犬自己就扑上去了……你接着睡就行了……”
沈千锤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但——
“学御兽,是不是得花时间?”
“呃……是……”
“是不是得练?”
“是……”
“是不是会影响睡觉?”
兽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好像真的会影响。
至少刚开始学的时候,肯定会影响。
沈千锤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那不行。任何可能影响睡觉的事情,我都不干。”
兽王:“……”
他看着沈千锤重新闭上眼睛,呼噜声再次响起,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这小子……
怎么就这么懒呢?
万年难遇的御兽奇才,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锤锤,你再想想……”兽王不甘心,“就像捡到一头猎犬,你不去用,猎犬就白长了……”
“不想。”
“可是猎犬很听话……”
“没兴趣。”
“可是……”
“兽老。“沈千锤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警告,“你再吵,我就换地方睡了。”
兽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猎犬不用就不用吧……”
说完,他抱着毛团子,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一旁。
……
老松树下,沈千锤的呼噜声均匀绵长。
兽王蹲在一旁,抱着毛团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但他并不知道——
石床下,另一头“睡着了”的毛团子,此刻正竖着耳朵,把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不想学御兽……”
“太累了……”
“影响睡觉……”
毛团子的小鼻尖抽动了几下,眼神有些复杂。
它当然听懂了。
它最近越来越聪明了,聪明到能听懂大部分人类的话。
沈千锤不想学御兽。
不想让它变成“灵兽”。
不想跟它签订契约。
毛团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高兴的是……沈千锤不把它当工具,不把它当打手,只是让它住在这儿,偶尔喂它点吃的。
失落的是……如果沈千锤学了御兽,它就能变得更强,强到可以帮他做更多的事。
但它很快就释然了。
强不强的,有什么关系?
它现在住在这儿,有吃有喝,有人给它挠耳朵,有人给它梳毛……已经很舒服了。
而且……
毛团子的小鼻尖又抽动了几下。
它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铁鳞蛇的气息。
就在不远处。
毛团子从石床下钻出来,四只小短腿蹬了蹬,慢悠悠地往洞口走去。
洞口外,阳光正好。
一条铁鳞蛇正盘踞在草丛里,冰凉的蛇瞳注视着老松树下那具沉睡的身体。
毛团子走到铁鳞蛇面前,坐下,歪着脑袋看了它一眼。
“嗷。”
铁鳞蛇的目光移过来,落在毛团子身上。
两条灵兽,一个毛茸茸,一个冷冰冰,就这么对视了一瞬。
然后,毛团子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铁鳞蛇说话:
“他不想学御兽……”
“嗷……”
“说太累了……”
“嗷嗷……”
“说影响睡觉……”
“嗷嗷嗷……”
毛团子把沈千锤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给铁鳞蛇听。
铁鳞蛇一动不动,冰凉的蛇瞳没有任何波动。
但不知道为什么……
那双蛇瞳中,竟然闪烁着一股人性化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
那是一种……
满意?
还是……欣慰?
铁鳞蛇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松树下那具沉睡的身体。
沈千锤依旧靠在树干上,呼噜声均匀绵长,嘴角挂着口水,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悠悠地飘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一动不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铁鳞蛇静静地注视着他,蛇瞳中的那抹人性化光芒,越来越深。
作为一头灵兽……
要是有这样的一位主人……
似乎还真的挺不错。
不把你当工具。
不把你当打手。
不逼你战斗。
不逼你成长。
只是让你安安稳稳地待在旁边,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这种日子……
铁鳞蛇微微眯起蛇瞳。
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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