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门,青岩峰。
叶凌云很郁闷,非常的郁闷。
刚刚他申请成为内门弟子失败了。
驳回的理由很扯淡——他不该左脚踏入天枢殿。
天枢殿,圣门内门弟子聚集和接取任务的所在,殿门朝东,按规矩确实该右脚先迈。
但他今天走得急了点,一时没注意。
就这么个破事,直接被打了回来,理由是对殿主极不尊敬。
这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整他,但他却无可奈何。
谁让他现在只是个外门弟子呢?
三个月时间,突破到淬体七重,这样的成绩放在其他地方足以自傲,但这里是圣门。
在这里,这种速度只能算很一般。
要知道,澹台清月,一个月前就已经淬体九重圆满,此刻恐怕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开元境。
他这样的速度,欺负一下青冥山脉那群没有见识的土包子还可以,和真正的天骄比,给对方提鞋都不配。
叶凌云靠在石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叶师兄,消消气吧。”周青端着一杯灵茶走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内门弟子的名额就那么多,今年竞争激烈,被挑刺也是正常的……”
“正常?”叶凌云冷笑一声,“左脚还是右脚,谁会注意这种细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拿来做文章,你觉得正常?”
周青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事背后肯定有鬼。
叶师兄明显是被四脉联手打压,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规矩就是规矩,吃瘪也只能认。
“对了。”叶凌云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周青身上,“你在青冥山脉待了那么久,沈千锤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周青放下茶杯,脸上的讨好笑容僵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的场景,嘴角就忍不住抽搐。
“叶师兄,我亲眼看到的……”
周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困惑怎么也藏不住:
“那小子……邪门得很。”
“怎么说?”
“铁刀帮的刀铁柱出刀,淬体五重的全力一劈,就差那么一寸就能劈到他肩膀上——结果莫名其妙被一阵风偏开了。”
“风?”
“对,就是风。”周青搓了搓手,“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带起一片落叶,刀锋劈在落叶上,轨迹偏了一寸。就那么巧。”
叶凌云的眉头微微皱起:“巧合?”
“我当时也以为是巧合。”周青苦笑一声,“但后面发生的事,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铁刀帮的刀破军出手,淬体六重,一手破军刀法大成,比刀铁柱强多了。结果呢?一刀劈下去,被一条从树根里窜出来的铁鳞蛇给挡了。”
“那条蛇的鳞片硬得像铁片,刀砍上去只留道白痕。刀破军连劈三刀,一刀都没劈进去,还被蛇尾巴抽了手腕。”
叶凌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铁鳞蛇?”
“对,铁鳞蛇。”周青点头,“而且那条蛇盘在他身前,寸步不离,像是在保护他。”
“后来碧落宫的人出手了,开元境一重,用的大范围无差别攻击,大日神掌。那一片金色火海罩下去,方圆三丈,没有死角——”
周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结果呢?”
“结果……”周青咽了口唾沫,“沈千锤在梦里翻了个身,滚进了树根凹陷里,凹陷里恰好有一滩积水。火海触及积水,积水蒸发成蒸汽屏障,把火海给挡了。”
叶凌云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你说什么?”
“蒸汽屏障。”周青的声音更小了,“就是那种……水被烧开了冒白气的那种。但那道蒸汽屏障的密度和高度,远超正常蒸发应有的规模,甚至还把一部分热量反弹了回来。”
“我当时离得十步远,都感受到了那股反弹的热浪。”
叶凌云沉默了。
周青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叶师兄,我在场从头看到尾。沈千锤从头到尾都在睡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些风、落叶、蛇、积水……全都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发生的。”
“你说这是巧合,我信。”
“但连续四次巧合,每次都恰到好处,每次都精准无比——我不信。”
“可如果不是巧合,又能是什么?”
“那四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全程没动,连眼神都没往那边瞟一眼。沈千锤自己更不用说了,呼噜打得比谁都响。”
“我真的想不通。”
叶凌云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扑扑的石阶,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沈千锤……
一个二星凡体的废物,睡觉都能连赢四局?
而且赢的方式,一次比一次离谱?
“幽影呢?”叶凌云忽然问道,“他没出手?”
“出手了。”周青的表情更古怪了,“不,应该说……没出手。”
“什么意思?”
“他认输了。”
叶凌云的手指猛地一顿:“认输?”
“对,认输。”周青叹了口气,“连招都没出,直接认输。我看得出来,他是被吓到了。”
“被什么吓到?”
“被蛇。”周青说,“那条铁鳞蛇在比试前离开了,往山后走的。山后有一片蛇窝,住着不少铁鳞蛇。幽影觉得那条蛇是去叫援兵了,怕自己一出手,蛇群就会赶到。”
“所以他就……认输了?”
“对。”周青点头,“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死局——不出手,输;出手,可能更惨。”
叶凌云冷笑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周青的声音更低了,“七大势力回程的时候,全都遭到了铁鳞蛇群的袭击。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群结队,铺天盖地。”
“那些蛇有组织、有纪律,专门针对参与此事的人,咬的都是手腕、脚踝、脖颈这些要害部位。毒液不至于要命,但伤口会溃烂数月不愈,痒痛难忍。”
“刀破军被十几条蛇重点照顾,现在据说已经不敢睡觉了,一闭眼就梦到蛇。”
叶凌云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蛇群袭击?
有组织、有纪律?
专门针对参与此事的人?
这可不是普通的灵蛇能做到的。
“你觉得……是沈千锤在操控那些蛇?”
“我不知道。”周青摇头,“但我亲眼看到,那些蛇对他没有任何敌意。”
“可他只是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怎么可能操控蛇群?”
“所以我才说邪门嘛。”周青苦笑。
叶凌云沉默了许久。
窗外,夕阳西斜,将青岩峰的石阶染成一片昏黄。
“沈千锤……”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一个二星凡体的废物,睡觉都能连赢四局。
身边跟着不知来历的铁鳞蛇。
蛇群有组织地替他报复。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也许都能用“巧合”来解释。
但全部凑在一起——
就太巧了。
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
长生谷,天然石厅。
沈千锤哈欠连天,他很郁闷。
宗门例会太无聊了。
他当然不想参加,但这一次,师傅说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来一下。
毕竟他可是宗门的大功臣。
话都说到这个点上了,就算他百般不愿,也不能不来。
于是他就来了,坐在角落的石墩子上,双手枕在脑后,半眯着眼,一副“我很困别烦我”的模样。
例会的内容,跟往常一样,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菜地的草又长高了,比人还高,再不拔就要变成小树林了。
水井边的青苔又厚了一层,滑得能摔死牛。
丹房那边的棚屋又塌了一角,器鬼说懒得修。
阵堂门口的石头被阵迷挪了个位置,说是“风水不对”。
兽园的毛团子最近吃得太多,胖了整整一圈,走路都喘。
顾长生又买了新茶,非要大家品鉴,结果丹痴说“苦的”,器鬼说“像铁锈”,阵迷说“没煮开”,兽王说“毛团子不爱喝”。
沈千锤听着这些,眼皮越来越重。
无聊。
太无聊了。
他就想回去睡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话题终于说到了重点——
“锤锤啊!”
顾长生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了慈祥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你这次宗门切磋,连胜四局,成绩喜人,为咱们长生门争了光,是宗门的骄傲啊!”
沈千锤勉强睁开一只眼。
四胜?
他愣了一下。
他不是只打了一场吗?
就碧落宫那个用火海攻击他的,算一场吧?
怎么变成四胜了?
难道……前面那些他睡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也算在他头上?
沈千锤心里顿时涌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吹捧太多,不是好事。
多半是有坑。
果然——
顾长生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所以啊,碧落宫发来了请帖,邀请你前往交流切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沈千锤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碧落宫?
就是那个用火海烤他的秦风所在的地方?
交流切磋?
去他们那里切磋什么?
睡觉吗?
“我不去。”沈千锤直接拒绝,语气干脆利落,“路太远,费劲。”
“锤锤啊,这可是碧落宫啊!”顾长生苦口婆心,“中域的宗门!你去了能见世面,长见识,说不定还能遇到机缘……”
“没兴趣。”
“去了还有好吃的!”
“不如醉春楼的翠花姑娘唱曲儿好听。”
顾长生:“……”
丹痴嚼着药根,含混不清地嘀咕:“一锅药熬好了,非要端出去给别人尝。别人喝了,药味就散了。”
器鬼敲着铁片,嘿嘿一笑:“铁坯打好了,非要拿出去给别人看。别人看了,铁的光芒就被分走了。”
阵迷画着圈圈,头也不抬:“阵布好了,非要让人来踩。踩的人越多,阵纹就越乱。”
兽王抱着毛团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说,那个碧落宫有股烧焦的味道,不好闻。”
顾长生的嘴角抽了抽。
这帮老东西,一个比一个会泼冷水。
沈千锤心里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帮老头也不赞成他去。
那就好办了。
“所以……”沈千锤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走人,“那就这么定了,我不去。”
“等等!”顾长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锤锤,这请帖是正式的,不回应会失礼……”
“失礼就失礼呗。”
“而且我走了,谁来拔草?谁来清苔?谁来喂毛团子?”
“这些活儿,不都是我的吗?”
顾长生:“……”
什么时候拔草、清苔、喂毛团子,也成了“活儿”了?
沈千锤看出了顾长生的犹豫,趁热打铁:“师父,您想想,我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跑去中域的宗门交流切磋,这不是送人头吗?这不得被人当猴子耍?”
“而且我走了,谁来拔草?谁来清苔?谁来喂毛团子?”
“这些活儿,不都是我的吗?”
顾长生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沈千锤看出了顾长生的犹豫,趁热打铁:“师父,您也别为难了。咱们长生门主打的就是低调、内敛、不张扬。我这种资质,出去只会丢人现眼,不如在家好好修炼,争取三年后突破开元境……”
“虽然希望不大,但好歹有个念想嘛。”
话说得情真意切,委婉得体。
顾长生差点就信了。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小子的“念想”,恐怕跟“修炼”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
顾长生看了一眼四位太上长老。
丹痴在嚼药根,器鬼在敲铁片,阵迷在画圈圈,兽王在逗毛团子。
但他们耳朵都竖着,显然在听。
顾长生心里有了底。
这帮老东西不反对。
那就好办了。
“行吧。”顾长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我也没办法”的无奈表情,“那就先拖着,等碧落宫的人来催再说。”
沈千锤满意地点了点头。
拖着。
这才是正道。
只要拖得够久,拖到对方失去耐心,拖到这件事不了了之,就行了。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沈千锤起身,慢悠悠地往洞外走去。
“对了,师父,那个碧落宫的请帖,您收好了,别弄丢了。万一哪天他们来问,您好拿出来证明‘我们收到了,只是没空去’。”
顾长生:“……”
这小子,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
黄昏时分,长生谷口。
沈千锤依旧跑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靠在树干上,呼呼大睡。
他并不知道,不远处,一条铁鳞蛇正静静盘踞在草丛里,冰凉的蛇瞳注视着他,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卧仙窟内,石床下。
毛团子翻了一个身,四只爪子缩进肚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嘟嘟囔着什么。
“怎么还不回来……”
“嗷……”
它的小鼻尖抽动了几下,嗅到了一丝淡淡的气息。
那气息很轻,轻到几乎捕捉不到。
但它认得。
跟它自己身上最近多出来的那股味道,有点像。
说不上来哪里像,就是……像。
好像都是同一种东西变的。
“那条蛇……”
毛团子的耳朵微微抖动,声音闷闷的:
“不是坏东西……”
“跟自己……一样的……”
它顿了一下,小鼻尖又抽动了几下。
那股气息就在洞口外面,不远,但也不近。
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毛团子想出去看看。
但它犹豫了一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但它……比它强一点……”
“不想惹它……”
“嗷……”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但在那微弱的呼吸声中,还夹杂着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嘟囔:
“怎么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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