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沈千锤终于换好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再度回到了长生谷入口处。
这里距离卧仙窟并不远，普通修士来回不过半个小时。
但沈千锤是谁？
青冥山脉公认的“废物”，这个时间很正常吧！
当然，沈千锤并非有意耽搁这么长时间。
路上，他进行了不下数十次训练——怎么将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夸张，也不会很明显。
不能太开心，要表现出“无奈”。
不能太抗拒，要表现出“勉强接受”。
不能太淡定，要表现出“紧张”。
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澹台清月那个小妮子，太鸡贼了，没准这围观的人群里就有她的暗哨。
他得表演得完美一点。
万一被她看出破绽，觉得他是故意输的，指不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奶奶的，真是太累了。
这七大势力也真是迂腐，非要搞什么比试，直接宣布他们赢不就可以了，他又没有意见，非要配合走个过程。
和前世那些官老爷差不多，累不累啊！
沈千锤内心骂骂咧咧，脸上恢复成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慢悠悠地走向谷口。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那条铁鳞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身边，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
……
谷口处。
围观的人群还在。
区区半个时辰，并没有让多少人散去——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离谱了，谁也不想错过后续。
沈千锤的出现，让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来了来了，那个废物换好衣服回来了。”
“看他那表情，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档子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出手？”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信是巧合的，太离谱了。”
“但你要说有人出手，那四个老怪物全程没动啊。”
“这……也是。”
沈千锤充耳不闻，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顾长生身上。
顾长生朝他使了个眼色。
沈千锤微微点头，走到顾长生身边，打了个哈欠。
“行了，比什么？赶紧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你们好烦”的味道。
……
幽影站在鬼鸦身后，看着走来的沈千锤，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段时间，他成了青冥山脉最大的笑话。
“连睡觉的人都抓不住的幽影大侠。”
“鬼影迷踪步？不过是浪得虚名！”
“他的眼睛是不是不好？”
“寒鸦谷的脸都被幽影丢尽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他忍了一个月。
忍得快要疯了。
现在，机会来了。
沈千锤醒了。
没有风拨着。
没有落叶偏着。
就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站在他面前。
幽影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快意。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下只要宣布比试开始，他就直接使出自己的最强招式——鬼影噬魂爪！
不试探。
不留手。
不做任何花里胡哨的铺垫。
一击必杀。
为什么？
因为对方身上有着太多的诡异。
风能偏开一刀，蛇能挡住一刀，水能化解一片火海——谁知道下一秒又会冒出什么东西？
眼见胜利在望，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又会发生什么？
与其夜长梦多，不如速战速决。
淬体九重对淬体二重，七重大境界的差距，鬼影噬魂爪的全力一击——
就算天上掉下来一座山，也挡不住。
幽影想到这里，心中那股压抑了半个月的郁气，终于消散了几分。
“顾掌门。”幽影从鬼鸦身后走了出来，声音听着很平静，但眼底的杀意难以掩饰，“比试可以开始了吗？”
顾长生看了沈千锤一眼。
沈千锤打了个哈欠，满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开始吧。”
幽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正要迈步上前——
“等一下。”
一道声音从围观人群中传来。
幽影脚步一顿，皱眉看去。
说话的是一名散修，四十来岁的模样，看起来并不起眼，但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
“那条铁鳞蛇去哪了？”
四周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沈千锤身后。
空的。
那条盘踞在沈千锤身前、冰凉蛇瞳环视四周的铁鳞蛇，不见了。
“你的蛇呢？”幽影瞳孔一缩。
之前一直守护沈千锤的铁鳞蛇，此刻的确已不知去向。
“蛇？”沈千锤面露疑惑，“什么蛇？”
他是真不知道。
之前他被蒸汽冲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只顾着抱怨被人泼开水，根本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什么蛇。
现在被人一提醒，他才隐约想起来——好像确实有一条灵蛇在帮自己？
但他确实不认识对方啊。
“就是那条铁鳞蛇！”那名散修指着沈千锤身后，“刚才还盘在你跟前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铁鳞蛇？”沈千锤想了想，“哦，你说那条啊。不认识。可能是路过吧。”
围观的人群：“……”
路过？
一条铁鳞蛇，专门“路过”老松树，恰好在你睡觉的时候帮你挡刀，挡完刀还继续“路过”？
这理由，骗鬼呢？
“不是吧？”有人忍不住说，“那条蛇明明一直在保护你，你怎么会不认识？”
“就是，那蛇盘在你身前，寸步不离，你跟我说你不认识？”
“装什么装？肯定是你的灵宠！”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语气里带着不信。
沈千锤：“……”
他真的不认识啊。
但看这群人的表情，显然没人信他。
算了。
爱信不信。
反正跟他没关系。
“兽老。”顾长生压低声音，看向兽王，“那条蛇呢？”
兽王低头，把毛团子举到面前。
毛团子“嗷”了一声，四只爪子缩进肚子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它说，”兽王摸了摸毛团子的脑袋，“那条蛇走了。”
“走了？”顾长生皱眉，“去哪了？”
“不知道。”兽王摇了摇头，“它说那条蛇走的时候很生气，嘴里念念叨叨的，像是在骂人。它问那条蛇去干什么，那条蛇没理它，直接走了。”
“它也不知道那条蛇去哪了。”兽王又补了一句，“不过它觉得……那条蛇可能是去搬救兵了。”
顾长生：“……搬救兵？”
“嗯。”兽王一本正经地点头，“它说那条蛇走的方向是山后，山后有一片蛇窝，住着不少铁鳞蛇。那条蛇可能是回去叫兄弟姐妹来了。”
顾长生的嘴角抽了抽。
搬救兵？
一条铁鳞蛇，被打扰了睡觉，气冲冲地回去叫兄弟姐妹来报仇？
这画面……
怎么说呢，细思极恐。
人群另一边。
刀破军听到了这段对话，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搬救兵？
一条铁鳞蛇都这么难缠了，要是来一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蛇尾巴抽过的手腕，那里还隐隐作痛。
一条铁鳞蛇，被它缠上，日子就够难过了。
要是一群……
刀破军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帮主……我……我以后再也不惹蛇了……”
铁刀王：“……”
……
幽影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有理会那些关于铁鳞蛇的议论，而是看向长生谷峡谷深处。
那里，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些动静。
树影摇晃，鸟雀惊飞，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幽影的瞳孔微微一缩。
难道真是铁鳞蛇？
一群铁鳞蛇？
他再看向沈千锤——
对方的表情很平静。
不，不对。
不是平静。
是……期待？
那种眼神，幽影太熟悉了。
是赌徒看到牌面极好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面对他淬体九重的挑战，不应该是恐惧、紧张、忐忑吗？
为什么是期待？
为什么他巴不得自己尽快出手？
幽影的脑子飞速运转。
蛇走了。
沈千锤期待他出手。
沈千锤之前那些“巧合”……
一个念头，在幽影脑海中炸开——
那些“巧合”，根本不是巧合！
是那条蛇在暗中操纵！
风偏刀锋，是蛇用尾巴拨的！
落叶挡路，是蛇吐的气息吹的！
积水蒸发，是蛇提前注满了水！
那条蛇，根本不是什么“路过”，而是沈千锤早就安排好的暗手！
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怎么可能操控铁鳞蛇？
一定是长生门那四个老怪物教他的！
他们把蛇训练成暗手，藏在暗处，专门在关键时刻出手，制造“巧合”的假象！
而现在——
蛇走了。
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
它去叫更多的蛇来了！
等更多的蛇到了，他幽影再出手，就会面临更大的“巧合”！
沈千锤之所以露出期待的眼神，是因为他在等蛇回来！
等更多的蛇回来！
所以——
他必须现在就出手？
不！
不对！
如果现在出手，蛇不在，“巧合”就不会发生，他就能轻松赢了。
但沈千锤为什么还露出期待的眼神？
除非——
蛇已经在路上了！
等他出手的瞬间，蛇群就会赶到！
到时候，他就不是面对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而是一群铁鳞蛇！
鬼影噬魂爪再强，能对付一群铁鳞蛇吗？
不能！
绝对不能！
幽影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毫无破绽。
一切都说得通！
为什么沈千锤睡觉能赢？
因为蛇在暗中帮忙！
为什么蛇现在走了？
因为去叫援兵了！
为什么沈千锤期待他出手？
因为蛇群快到了！
完美。
太完美了。
幽影的目光扫过峡谷深处，那里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
树影摇晃得更剧烈了。
鸟雀惊飞得更多了。
一定是蛇群！
一定是！
他看了看沈千锤，又看了看峡谷深处，再看了看沈千锤。
对方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期待”。
幽影咬了咬牙。
不出手？
不行。
不出手就等于认输，那他这一个月白忍了。
出手？
万一蛇群在出手的瞬间赶到……
幽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局。
不出手，输。
出手，可能更惨。
而沈千锤，从头到尾，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就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废物？
这个世界上，最不像是废物的人，就是这个“废物”。
“我……”
幽影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鬼鸦皱眉：“幽影？”
幽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了一眼峡谷深处越来越大的动静，又看了一眼沈千锤那让人浑身发毛的“期待”眼神。
然后——
“我输了。”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场一静。
“什么？”鬼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输了。”幽影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认输。”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脸上带着恐惧，像是在逃避什么。
鬼鸦：“……”
阴煞：“……”
铁刀王：“……”
蛇娘子：“……”
黑风老三：“……”
围观的人群：“……”
沈千锤：“……”
等等。
什么情况？
他输了？
他还没出手呢，怎么就输了？
沈千锤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准备好的表演呢？
他练习了不下数十次的“接不住一招、倒地认输”的完美表演呢？
还没用上啊！
对手就跑了？
这算什么？
沈千锤很想骂娘。
他的计划又双叒叕落空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输一次啊！
沈千锤站在原地，看着幽影远去的背影，嘴角抽搐。
顾长生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锤锤，恭喜啊，又赢了。”
沈千锤：“……”
赢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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