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沈千锤被火海烧成重伤，然后幽影补刀，长生门颜面扫地。
沈千锤被火海逼醒，仓皇应战，暴露出淬体二重的真实修为，成为笑话。
沈千锤被火海直接烧死——这个稍微极端了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
但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戏剧性的场面。
一个开元境一重的大日神掌，被一滩积水化开的蒸汽给挡了。
不是法宝，不是阵法，不是高人出手。
就是一滩水。
一滩树根凹陷里积存的浅浅雨水。
围观的众人想笑，但谁也笑不出来。
因为这事太离谱了。
离谱到如果有人敢开口笑，就会显得自己像个傻子——毕竟刚才那些“巧合”，他们也没看出来是巧合。
“难道……是阵老出手了？”
有人压低声音，把目光投向石碑旁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老头。
阵迷。
长生门四大太上长老之一，据说精通阵法，活了数百年。
如果是他布了什么暗阵，在关键时刻触发，倒也不是解释不通。
顾长生也看向了阵迷。
但老头的表情，比他还要疑惑。
涣散的眼神盯着老松树的方向，嘴里念叨着：“不对……九宫方位没动……八卦阵纹没动……没有触发……没有……”
顾长生：“……”
连阵迷自己都说没有。
那就真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
丹痴蹲在路边嚼药根，鼻翼抽动了几下，摇了摇头。
器鬼靠在树干上敲铁片，嘿嘿傻笑，摇了摇头。
兽王抱着毛团子，低头问了几句，又摇了摇头。
四个老头，四个方向，四个“不知道”。
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
一滩水，恰好积在树根凹陷里。
一场雨，恰好昨晚下过。
一次翻身，恰好让沈千锤滑进凹陷。
火海，恰好触及积水。
积水，恰好蒸发成蒸汽屏障。
蒸汽屏障，恰好挡住了火海。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精准无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但如果不是操控——
那就是纯粹的巧合。
纯粹的、毫无逻辑的、完全无法复制的巧合。
疯狂了。
实在是太疯狂了。
……
秦风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他当然留了手。
大日神掌是他碧落宫的镇派绝学，全力施展足以覆盖方圆十丈，温度高到能融化金石。
他方才只用了三成力。
三成。
对于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来说，三成力已经绰绰有余了。
两者之间的差距宛如鸿沟——开元境对淬体境，整整一个大境界，中间还隔着九重小境界。
这绝不是沈千锤能轻易抵挡的。
但结果呢？
被一滩水挡住了。
不。
不对。
秦风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那个树根凹陷上。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火海触及积水的瞬间，积水蒸发的速度极快，但蒸汽屏障形成的高度和密度，远超正常蒸发应有的规模。
那道蒸汽屏障，不仅挡住了火海，甚至还把火海的热量反弹了一部分回来。
他站在十步之外，都感受到了那股反弹的热浪。
如果他的力量再加大几分——
秦风心头一跳。
如果加大到五成，甚至六成……
那道蒸汽屏障大概率还会形成，而且会更厚、更密、反弹得更猛。
到时候，受伤的恐怕不是沈千锤。
而是他自己。
这真的是错觉么？
秦风深吸一口气，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睡个觉还能反弹开元境的攻击？
这种事说出来，中域那些老怪物都得笑掉大牙。
一定是他多想了。
一定是那滩水的问题。
一定是……
“……谁这么缺德？”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秦风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
沈千锤已经从树根凹陷里坐起来了。
浑身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耷拉在额前，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表情极其不爽。
“给我泼开水？”
沈千锤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在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扫过。
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震惊的、茫然的、困惑的、忌惮的、怀疑的……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谷口安静得像是坟场。
沈千锤皱起眉头。
这些人怎么都不说话？
难道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
不可能吧。
他连气势都没有，浑身上下就只剩“起床气”了。
“算了。”
沈千锤嘟囔了一句，从树根凹陷里爬出来，甩了甩衣服上的水。
湿哒哒的，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我就想睡个好觉，咋就这么难呢？”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生身上。
“师父，这地方被糟蹋成这样了，没法睡了。”
顾长生：“……”
“我回卧仙窟了。”
沈千锤说完，转身就往谷内慢悠悠地走去。
一副“谁也别拦我”的架势。
湿衣服实在太影响睡眠体验。
得回去换一身干的。
然后继续睡。
至于外面这些人为什么站在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浑身湿透——
他不想知道。
也不关心。
……
“等等。”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沈千锤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黑衣青年从人群前方走了出来。
面容消瘦，眼神阴冷，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戾气。
淬体九重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沈千锤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沈千锤转回头，继续往谷内走。
“我说等等！”
幽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躁。
他快步追上去，挡在沈千锤面前。
“沈千锤，你躲什么？”
沈千锤：“……”
躲？
他躲什么？
他只是在回家睡觉而已。
这人谁啊？
沈千锤又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认识。
“让开。”
沈千锤的声音很平淡，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因为他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赶紧回去换衣服睡觉。
幽影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
“幽影。”鬼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告，“回来。”
幽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师尊为什么叫住他。
沈千锤现在醒了，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可以正式上场挑战了。
但如果在这种时候硬拦，顾长生就有理由出手。
灵海境三重对淬体九重，一个念头的事。
但他实在不甘心。
好不容易等这个废物醒了，要是让他回去又睡着了，谁知道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万一又来一条蛇？
万一又来一阵风？
万一又来一滩水？
他可不想再当一次笑话。
“沈千锤。”幽影压下心中的急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青冥山脉宗门交流切磋，你应该知道吧？”
沈千锤眨了眨眼。
切磋？
什么切磋？
他不知道啊。
“不知道。”沈千锤如实回答。
幽影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知道？
装不知道吧？
整个青冥山脉都在传这件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幽影盯着他，一字一顿，“七大势力联合下战书，你若是弃权，长生门将失去宗门地位，你也会被逐出师门。”
沈千锤愣了一下。
逐出师门？
围观的人群：“……”
这小子的反应，怎么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听到“逐出师门”，不应该是脸色大变、惊慌失措、苦苦哀求吗？
他怎么愣住了？
而且那表情……
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发呆？
……
“锤锤！”
顾长生终于忍不住了。
再让幽影说下去，不知道还会编出什么话来。
沈千锤听到顾长生的声音，转过头，目光茫然。
“师父？”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沈千锤身边，压低声音，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七大势力联合下战书。
以“宗门交流切磋”为名，实则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长生门弃权，将失去宗门地位。
如果他不参加，将视为弃权。
而如果他参加并输了——
同样，长生门失去宗门地位。
顾长生说完，叹了口气。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现在是醒了，要不要……”
他没说完，因为沈千锤的表情变了。
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如果我输了，”沈千锤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就会被取消名额，逐出师门？”
顾长生愣了一下。
这小子关注的重点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正常人听到这话，不是应该关注“输了怎么办”吗？
怎么关注的是“逐出师门”？
“呃……对。”顾长生点了点头，“按照章程，如果比试输了——”
“那输了就行了对吧？”
沈千锤眼睛亮了。
顾长生：“……”
什么“就行了对吧”？
这反应不对啊。
正常人听到这话，不应该是害怕、紧张、焦虑吗？
怎么听他的语气，像是在……期待？
“锤锤，你——”
“师父。”沈千锤一脸认真地看着顾长生，“章程上写的是‘逐出师门’对吧？”
“对。”
“不是‘逐出长生谷’？”
“……对。”
“也不是‘逐出青冥山脉’？”
“……对。”
“那就是说我只是不用当你的弟子了，但还能继续住在长生谷里，对吧？”
顾长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严格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逐出师门，解除的是师徒关系。
但长生谷是沈千锤自己住进来的，又不是收了拜师费才收的弟子，所以就算解除师徒关系，他也可以继续住在谷里。
只要他愿意。
当然，如果长生门失去宗门地位，谷里的灵气带使用权会被重新分配——但那条灵气带几十年前就打成废地了，灵气毛都没有，分不分配有什么区别？
“对。”顾长生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沈千锤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恍然大悟。
然后——
从恍然大悟变成了狂喜。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场合不对，强行把狂喜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我很苦恼”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光。
我草。
还有这等好事？
输了就被逐出师门？
不用再被那四个老头拦截？
不用再被顾长生叫起来处理乱七八糟的事？
不用再承担什么“弟子”的责任和义务？
直接躺平，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去哪睡去哪睡？
而且还能继续住在长生谷？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沈千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然后迅速压下去。
“那……”沈千锤看着顾长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我要是输了，真的没关系吗？”
顾长生盯着他看了几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没关系”问得有点诡异。
但具体哪里诡异，他又说不上来。
“当然有关系。”顾长生板着脸，“你是我长生门的弟子，输了就等于——”
“好好好，我懂。”
沈千锤连忙打断他，用力点头，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
但他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
输了就行。
只要输了就行。
这场比试，他参加定了。
而且——必须输。
必须输得干脆利落，输得毫无悬念，输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闲散人员。
自由了。
彻底自由了。
沈千锤想到这里，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两百多号人，黑压压一片。
鬼鸦、阴煞、铁刀王、蛇娘子、黑风老三……
还有那个不认识的黑衣青年。
沈千锤看了一眼幽影，然后移开目光。
“行了，”沈千锤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味道，“比试是吧？比就比。”
“不过——”
他顿了一下，看向顾长生：
“师父，我先回去换身衣服行不行？湿哒哒的，影响发挥。”
顾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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