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慢洇开。鸡叫三遍,远处林府核心区传来隐约的呼喝,是那些嫡系子弟晨练的动静,整齐,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林夜站在自家院里,听着,那股刚突破的、在筋脉里乱窜的热乎劲儿,被这声音一激,凉了小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还瘦,但昨天握柴刀时那种隐隐的乏力感没了。试着攥拳,骨节发出“嘎嘣”一声轻响,不脆,有点闷,像新柴在火里爆开。力气是真长了,炼体四重,练筋,发力是比光练皮肉骨头时顺溜。他走到墙角,没碰那根用来晾衣服的歪脖子木桩——那玩意儿不结实,以前靠一下都吱呀响——手指搭在土坯院墙上,抠了抠。硬土簌簌往下掉,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成了。搁以前,得用指甲使劲划拉半天。
可这丁点力气,够干嘛?他想起昨天黑水泽那条黑线蝮,那畜生弹起来时带起的风,还有那三个冒险者身上散出的、隔着老远都让他皮肤发紧的血腥气。差得远,差得远呐。
“夜哥哥,你……你好像不一样了?”小禾端着碗热粥,站在屋门口,有点愣愣地看着他。女孩眼睛尖,大概是他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样子,跟往常的沉闷不太一样。
林夜回神,把沾了土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接过粥碗。“能有什么不一样,伤好了些,人精神点。”粥是昨晚剩的,加了点新米重新熬过,黏稠了许多,浮着几星油花。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肉味,熨帖地滑进胃里。这感觉,踏实。
“东西都藏好了?”他咽下一口粥,低声问。
“嗯!”小禾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一下,“米和肉用罐子装了,埋在灶膛灰下面。盐罐子搁在墙窟窿里,用破布塞着。药……那个,”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藏在屋梁上头那个老鼠都嫌的旮旯里了。”
“做得对。”林夜说,心里那点因为冒险得来的微末喜悦,被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三颗淬体丹,宝贝似的藏着,修炼得跟做贼一样。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他三口两口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这几天我闭门不出,谁问,都说我伤重,下不了炕。吃的也别太好,咸菜馍馍该摆还得摆几顿在外面。有人来,你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让他们进来看一眼,我自会应付。”
小禾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默默收了碗,走到灶台边,舀了勺凉水冲碗,动作很轻。水声哗啦,在静悄悄的早晨有点响。她背影瘦瘦的,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打着补丁。
林夜别开眼,心里有点发堵。这丫头,才多大。他回到屋里,闩上门,没立刻去动那三颗宝贝丹药。突破是突破了,可这境界虚浮得很,像水泡,看着亮,一戳就破。得稳住。
他盘腿上炕,闭上眼,内视己身。丹田里那点内息,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确实更凝实了些,在拓宽了些的经脉里游走,慢,但稳。昨晚借着药力和治疗术强行冲开的筋络节点,还有些隐隐的胀,那是根基不牢的征兆。他不敢再冒进,只是按着《青木诀》最基础的路线,一遍又一遍,搬运那点可怜的内息,温养,巩固。内息流过昨晚那处节点时,带着点麻酥酥的痒,是筋络在缓慢适应新的强度。
就这么枯燥地运行了不知多少个小周天,直到那股虚浮的燥热感彻底平息,筋骨皮肉都传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饱胀感,他才缓缓收功。窗外日头已经老高,光线透过破窗纸,在泥地上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浮。
该试试身手了。光有境界,不会用,那是花架子。
他下炕,走到院中。小禾不在,大概去领那点可怜的月例了。院子空荡荡,墙角那株半死的老梅树杵着,枝丫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他摆开《青木诀》里附带的、最粗浅的“莽牛拳”架势。这拳法名字糙,招式也简单,就三式:莽牛顶角、莽牛踏地、莽牛摆尾。是林家给底层子弟打基础的玩意儿,原主练了五年,没啥长进,挨打时倒用得挺熟——护住头脸,缩起身子。
林夜吸了口气,回忆着拳谱里那简陋的运劲法门,内息缓缓沉向双腿,腰身微拧,右拳自腰侧提起,向前猛地捣出!
莽牛顶角!
呼!
拳头破开空气,声音比预想的沉了点,不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噗”声。拳头停在半空,手臂筋腱微微发热,力量传导比以往顺畅了不少,但也就那样。招式衔接还是涩,发力转折处,新开拓的筋络节点有点不听使唤,像是新装上的门轴,有点紧,还有点生锈。
“还是不行。”他收了拳,心里明镜似的。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对招式肌肉记忆是有了,可那都是挨打练出来的“王八拳”记忆,不是正经的发力法门。昨晚强行突破,筋络是开了条缝,可怎么用,怎么让这点内息随着拳头真正打出去,还没摸着门道。
他索性丢了拳架,就站在原地,闭上眼,仔细回味刚才出拳那一瞬的感觉。内息怎么走的,哪块肌肉先动,哪块后紧,力量怎么从脚底传上来,在腰胯打了个转,又送到肩膀,最后贯到拳头……
然后,再出一拳。
不对,内息断了。
再来。内息倒是跟上了,拳头打出去,脚下却像钉死了,劲儿憋在胸口,闷得慌。
就这么一遍遍,枯燥得让人想骂娘。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里,杀得慌。身上那件旧褂子,后背慢慢洇湿了一大片。他不管,只盯着自己的拳头,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微弱气流的每一丝变化,像个最笨的工匠,一点点打磨着生锈的零件。
不知练了多久,手脚都开始发酸,那点内息也耗得七七八八。他一屁股坐在井沿上,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脑子却清醒了些。
“光闷头练,怕是摸不到窍门。”他抹了把嘴,目光落在墙根那把豁口的旧柴刀上。要不……试试这个?
他走过去,捡起柴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缺了好几块,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他掂了掂,试着挥了两下。劈柴的招式,毫无章法,全凭膀子力气。他想了想,尝试将内息运到手腕,再顺着刀柄传到刀身,然后斜斜一劈!
嗤啦!
刀锋划过空气,声音尖利了些。地上几根昨晚小禾扫到墙根的枯草,无声无息断成两截。断面整齐。
林夜眼睛眯了眯。有点意思。虽然内息微弱,传递过程中散逸了九成九,但附着在刀锋上的那一丝,似乎让这破柴刀锋利了那么一丁点?他蹲下,捡起草梗看了看,又看看柴刀的豁口。错觉?还是……
他正琢磨着,院门忽然被拍得山响,一个公鸭嗓子在外头嚷:“林夜!林夜!死没死?没死吱一声!”
是林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恶意。
林夜眼神一冷,握柴刀的手紧了紧,又迅速松开。他站起身,把柴刀顺手靠在墙边,脸上那点因为练功泛起的气血,被他用内息强行压下,瞬间又恢复了那种病态的苍白。他弯下腰,捂着胸口,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正是尖嘴猴腮的林涛,抱着胳膊,斜着眼。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炼体三重,满脸看好戏的讪笑。
“咳……咳咳……”林夜扶着门框,虚弱地咳嗽几声,抬眼,目光里带着恰如其分的畏缩和茫然,“林涛……哥,有事?”
林涛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林夜苍白的脸、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那副站都站不稳的窝囊样,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哟,还能下地?命挺硬啊。峰哥让我来问问,他那暖阳玉佩,你想起来放哪儿了没?”
还是这套说辞。林夜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几分惶恐和委屈:“林涛哥,我……我真没见过什么玉佩。那天我醒来就在自己屋里了,什么都没拿……咳咳……”他又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
矮胖跟班嗤笑一声:“少他妈装!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就你离得最近!我看你就是骨头贱,不打不老实!”
高瘦跟班也阴恻恻地道:“林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峰哥的脾气你知道,得罪了他,别说岁末小比,就是这林家,怕也没你容身之地了。乖乖把玉佩交出来,再磕个头认个错,峰哥大人大量,兴许还能赏你口饭吃。”
林夜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手指抠着门框,指节发白。“我……我真没有……要不,你们再搜搜?屋里就这点东西……”他侧开身子,露出身后一览无余的破败堂屋。
林涛嫌恶地扫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连踏进去的兴致都没有。他盯着林夜,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点破绽。但林夜那副风吹就倒、咳得快断气的模样,实在不像装的。伤势,似乎比前两天看起来还重了点?脸色更白了。
“真晦气!”林涛啐了一口,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看来是真没有。不过林夜,你给我听好了,”他上前一步,逼近林夜,压低声音,带着威胁,“别以为装死就能混过去。岁末小比没几天了,这次你要是再垫底,就等着滚去矿山挖石头吧!到时候,我看还有谁能护着你屋里那个小丫头片子!”
他说完,狠狠瞪了林夜一眼,像是要把他这副窝囊样刻在脑子里,这才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嚣张的笑骂声隔着老远还能听见。
林夜一直保持着扶门咳嗽的姿势,直到那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所有的虚弱、惶恐、委屈,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幽深得看不见底。
他缓缓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回院中,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手指抚过冰凉的、锈迹斑斑的刀身,然后,轻轻握住刀柄。
刚才林涛逼近时,他闻到了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劣质脂粉混合汗液的味道。也看清了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那恶意背后,一种看待蝼蚁般的、理所当然的轻蔑。
岁末小比……矿山……
他抬起手臂,对着空气,再次挥出柴刀。这一次,没有运转内息,只是最纯粹的手臂力量,对准的,是墙角一块废弃的、半截埋在土里的磨刀石。
刀光落下。
铛!
一声脆响。豁口的柴刀砍在青石上,迸出几粒火星。石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林夜看着那道白印,看了很久。然后手腕一翻,又是一刀劈在同样的位置。
火星再次迸溅。
他一下,又一下,对着同一个点,机械地劈砍。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手臂开始酸胀,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停,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眼前不是一块顽石,而是别的什么。
枯燥的劈砍声,在寂静破败的小院里,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响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宣言,又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出口。
直到日头偏西,那半截磨刀石上,那道白印,已经变成了一道清晰的、深深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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