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三株温凉的雾隐草，林夜如同揣着一团火，既滚烫，又小心翼翼。他不敢原路返回，绕了个大圈子，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僻小径，兜兜转转，直到日头偏西，才远远望见清河城那熟悉的灰黑色城墙。
进城时，他依旧低眉顺眼，混在归城的樵夫、猎户之中，毫不起眼。身上沾着的泥浆已经半干，结成块状，散发着黑水泽特有的腥腐气，但这在出入城门的底层劳力中很是常见，并未引起额外注意。
他没有直接回林家，而是先钻进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市。这里街道狭窄，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摊贩，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皮革、铁器、食物以及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不绝于耳。
林夜压了压破毡帽，目光快速扫过几家挂着“药”字招牌的铺子。他需要将雾隐草尽快出手，换成实实在在的修炼资源。家族任务堂也收，但那里人多眼杂，容易被认出，而且兑换的是家族贡献点，虽然也能换取丹药，但流程更麻烦，也更容易留下记录。相比之下，直接卖给私人药铺，拿现钱或灵石，更为隐秘快捷。
他选中了一家看起来不大不小、门面古旧的“百草阁”。掌柜是个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就着昏暗的天光，用一把小银刀仔细处理着一株晒干的赤参。
林夜走进店里，刻意让脚步显得虚浮，带着黑水泽的泥腥气。掌柜头也没抬，只从眼镜片上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采药？拿出来看看。若是寻常货色，隔壁王记收得价高。”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夜也不多言，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三株灰绿色、叶泛珍珠光泽的小草静静躺着，那股特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湿润灵气的药香缓缓散开，立刻冲淡了林夜身上的泥腥味。
掌柜手中动作一顿，放下银刀和小锤，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用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株，对着门口透入的微光看了看叶脉和光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黑水泽边上采的？品相不错，正是药力最足的时候。”掌柜放下雾隐草，重新看向林夜，镜片后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小兄弟运气不错，黑线蝮没伺候你？”
林夜心头一跳，这老掌柜眼光好毒！他脸上挤出后怕和庆幸混杂的表情，哑着嗓子道：“差点……溜得快。”
“嗯。”掌柜不置可否，指了指雾隐草，“按市价，成熟雾隐草，品相完好的，一株一块下品灵石。三株，三块。你是要灵石，还是兑成金银？”
三块下品灵石！林夜心中一定，这比他预估的还要稍高一点。看来这百草阁还算公道，至少没因为他年纪小、衣衫褴褛就刻意压价。
“要灵石。”林夜毫不犹豫。灵石是武者间的硬通货，蕴含精纯灵气，既可辅助修炼，也是购买更高层次资源的货币，比金银有用得多。
掌柜也不啰嗦，转身从后面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三块指甲盖大小、呈淡青色、微微泛着朦胧光晕的石头，放在柜台上。灵气内蕴，触手温润，正是下品灵石。
林夜接过，入手微沉，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纯净气息传来。他强压住立刻吸收的冲动，将灵石小心揣进怀里最内层的暗袋。
“掌柜的，您这里，可有适合炼体中期打熬筋骨的丹药？”林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问道。淬体丹是炼体期通用丹药，但不同铺子品质、价格有差异，他想探探行情。
掌柜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和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慢悠悠道：“淬体丹，二十两银子一颗，或者两块下品灵石三颗。益气散便宜些，五两银子一包。小兄弟，看你气色，伤势未愈，虚不受补，淬体丹药力猛，不如先来点普通的补血草回去炖了吃。”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试探。林夜心中明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失望，摇摇头：“谢掌柜提点，只是……家里急用。我再看看。”说完，拱拱手，转身离开了百草阁。
他没有再去别的药铺，怀揣三块下品灵石，足够购买淬体丹了，但掌柜的话提醒了他。直接购买淬体丹，对他这个众所周知的“重伤号”来说，太扎眼。而且，他需要的不只是丹药，还有食物，实实在在能填补身体亏空、滋养气血的食物。
离开坊市，他先去了米铺，用身上仅有的十七个铜钱，买了一小袋最次的糙米。然后拐进肉铺，犹豫了一下，用一块下品灵石，换成了十两碎银和一大串铜钱。武者常用灵石交易，但普通百姓还是用金银铜钱。一块下品灵石理论上兑十两银子，但实际兑换会有轻微损耗，掌柜给了他九两现银加一千文钱。
揣着“巨款”，林夜心中踏实了不少。他在不同的店铺，分别购买了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一小罐猪油、一包粗盐、几十个杂粮馍馍，甚至还咬牙买了一只最便宜的陶制药罐。这些东西用旧包袱皮裹了，分量不轻，但以他现在的气力，勉强能提动。
最后，他来到城中另一家规模较小的“回春堂”，用剩下的两块下品灵石，买了三颗用普通蜡丸封着的淬体丹。这家掌柜没多问什么，交易干脆。
等他提着大包小包，绕到林家后巷，从一个偏僻的、荒废已久的角门悄悄溜回自己那座破败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小院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小禾住的西厢房窗纸上，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
听到动静，小禾慌慌张张跑出来，看到是林夜，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被他浑身泥泞、提着大堆东西的样子吓了一跳：“夜哥哥！你……你回来了！没事吧？呀，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她注意到林夜虽然狼狈，但眼神明亮，气息也还算平稳，不似受伤或虚脱的样子，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
“进去说。”林夜低声道，迅速闪身进屋。小禾连忙帮忙把东西提进来，关紧了房门。
屋内，林夜点亮了那盏仅有的、灯油即将耗尽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映出他沾满干涸泥块的脸和破烂的衣衫，也映出了桌上那堆“奢侈”的食物和药材。
“我去黑水泽边转了转，运气好，找到了点东西，换了些银钱。”林夜言简意赅，没提黑线蝮的凶险，也没说卖了什么，“小禾，把这些米和肉收好，省着点吃。以后，我们不用天天喝稀粥了。”
小禾看着那足够他们吃上十几天的粮食和肉，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伤心，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心酸。“夜哥哥……这……这太危险了，你伤还没好……”
“我没事，伤好得差不多了。”林夜摆摆手，取出那个装着三颗淬体丹的小布袋，紧紧握在手里，感受着蜡丸内隐隐透出的温热药力。“小禾，从明天开始，我要闭关几天，除非有急事，别让人打扰我。饭菜……你简单做些，放在门口就行。”
看到林夜眼中的坚定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采，小禾把剩下的劝说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嗯！夜哥哥你放心，我守着门，谁也不让进！”
林夜打来清水，简单擦洗了身上的泥污，换上一身虽然旧但干净的里衣。又让小禾将买来的猪肉切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用粗盐简单抹了，和淘洗好的糙米一起，放进药罐，加上水，在屋角的小泥炉上慢慢煨着。很快，混合着米香和肉香的温暖气息，便充满了这间冰冷破旧的小屋。
这顿久违的、实实在在的饭菜，林夜吃得格外认真。糙米粗糙，猪肉也只用了盐，但落入口中，却是难以言喻的满足感。食物化为热流，滋养着干涸已久的身体。小禾也吃得小脸泛红，眼睛里有了光。
饭后，林夜让小禾自去休息。他闩好房门，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调整呼吸，将状态恢复到最佳。
然后，他取出一颗淬体丹，捏碎蜡丸。一枚龙眼大小、呈暗红色、表面有着细微云纹的丹丸躺在掌心，散发着浓郁的、略带辛辣的药香。
淬体丹，炼体期最常用的基础丹药，以数种气血旺盛的药材为主料，辅以微弱灵气炼制而成，药性霸道，主要作用是刺激气血，冲刷肉身，辅助淬炼皮肉筋骨。服用时往往伴随不弱的痛楚，需以自身内息引导化解，否则容易损伤经脉。
若是之前的林夜，以炼体三重的微末内息和虚弱的身体，贸然服用，恐怕难以承受药力，有害无益。但现在……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将淬体丹纳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炽热的洪流，轰然冲入腹中，随即炸开，化作无数道灼热的气流，蛮横地冲向四肢百骸！
“哼！”
林夜闷哼一声，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感觉，就像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体内穿刺、搅动，又像是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剧痛袭来，远超之前冲击筋络节点时的痛楚！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全力运转《青木诀》。那丝微弱的青木内息，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艰难地引导着体内狂暴的药力洪流，试图将其纳入正轨，淬炼肉身。
但淬体丹药力太过凶猛，他原本的经脉又相对孱弱细窄，狂暴的药力横冲直撞，不少地方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经脉即将受损的征兆！更麻烦的是，气血被药力疯狂催动，鼓荡不息，胸口旧伤处（虽然被治疗术治好，但毕竟刚刚痊愈）也隐隐作痛，竟有复发迹象！
“就是现在！”
林夜咬牙，意识沉入识海，沟通那枚温暖的治疗印记。这一次，他清晰地“命令”：修复因药力冲击带来的经脉细微损伤，平复过度沸腾的气血，守护旧伤处！
温暖清凉的能量再次涌出，这次的目标明确而分散。它如同最灵巧的工匠，迅速流转全身，所过之处，那些被狂暴药力冲击得即将破裂的细微经脉，被迅速抚平、加固；过于燥热的气血被稍稍降温、疏导；胸口那点隐痛被彻底抹去。
剧痛依旧存在，但已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而且，是一种伴随着破坏与新生的、带着酥麻的痛楚。淬体丹的霸道药力，在治疗能量的“护航”下，变得“驯服”了许多，虽然依旧凶猛，但大部分都被引导着，开始有序地冲刷、淬炼着他的皮膜、肌肉、骨骼，以及……昨晚刚刚开拓了一丝的那处筋络节点！
“嗤嗤……”
林夜体内仿佛传来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响。杂质被进一步排出，隐藏在皮肉深处的暗伤旧痕被药力混合着治疗能量悄然化去，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紧密，骨骼传来轻微的麻痒感。最重要的是，那处筋络节点，在药力的持续冲刷和治疗能量的修复、优化下，通道被进一步拓宽、强化！
一夜无话，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泥炉上肉粥翻滚的咕嘟声（后来被小禾悄悄端走保温）。
当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林夜周身滚烫的皮肤渐渐恢复正常颜色，蒸腾的白气也缓缓收敛。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一丝精芒闪过，旋即隐去。
轻轻握拳，空气发出微弱的爆鸣。感受着体内明显壮大了一圈、运行速度更快、更加凝实的内息，以及全身充盈的力量感，林夜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炼体四重，水到渠成。
不仅如此，借助淬体丹药力和治疗术的辅助，一夜修炼，堪比以往苦修数月！体内暗伤尽去，筋络更加强健，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关节发出噼啪脆响，如同新生的竹节在拔高。走到水缸边，就着冰冷的清水看去，水中的倒影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丝长期的郁结和怯弱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以及眼眸深处不易察觉的锐利。
推开房门，晨光熹微。小禾已经起来了，正在院中小心地晾晒衣服，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林夜，眼睛顿时一亮：“夜哥哥，你……”
“我很好。”林夜对她笑了笑，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家族核心区域的方向。那里，晨练的呼喝声已经开始隐约传来。
岁末小比，又近了一天。
他转身回屋，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把豁了口子的旧柴刀，掂了掂。以前觉得沉重，现在却觉得轻飘飘的。
是时候，去“熟悉”一下这新得的力量了。当然，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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