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我们得还回去。”
陈德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惊恐地看着苏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还回去?怎么还?还给谁?
苏晏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苏延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从现在开始,你去监视隔壁。”
苏延龄一怔,随即点头。
隔壁院子,就是那个送糕点女人最后消失的方向。
“我要知道,那个院子里所有人的出入规律。”苏晏的指令清晰明确,“尤其是负责粗活的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要院子里的情况,只要人。”
苏延龄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这个命令刻在了脑子里。
她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后院的阴影里。
陈德瘫在地上,看着这主仆二人雷厉风行的样子,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
这个叫苏晏的女人,她的冷静和果决,比皇后派来的杀手更让他感到恐惧。
苏晏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回屋里。
长公主躺在床上,面朝里侧,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和对话。
苏晏没有去安慰她。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地喝着。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沉淀下来。
皇后的人,步步为营,心思缜密。
用一个假信标来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让她以为自己破了局,在她最放松的时候,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如果不是那只画眉鸟的意外之举,她现在恐怕还在为自己“聪明”的调包计而沾沾自喜。
直到对方收网的那一刻,她才会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苏晏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杯壁上划过。
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她必须把主动权抢回来。
苏延龄的效率很高。
她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悄无声息地观察着隔壁院子的一举一动。
两天后,她带回了苏晏需要的信息。
“坊主,查清楚了。”
苏延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色的寒气。
“隔壁院子里,有一个负责洒扫和提水的小丫鬟。”
“她每天卯时三刻,会准时从院子的角门出来,去街角的古井打水。”
“她用的是一只旧木桶,颜色发暗,右侧的提手上有三道很深的划痕。”
苏延“那个丫鬟,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偏瘦,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含着胸,提水回来时,因为水桶太重,身体会往左边倾斜。”
苏延龄的描述非常详细,连最微小的习惯动作都没有放过。
苏晏听完,点了点头。
“很好。”她对苏延龄下达了第二个命令,“你去杂货铺,买一只一模一样的旧木桶。”
“如果没有一模一样的,就买最像的,然后把它做旧。”
苏延龄再次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木桶出现在了后院。
颜色、大小,甚至连提手上的划痕,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苏晏从怀里拿出那个包着竹签的油纸包。
她用银簪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将竹签上那层凝固的、混合了“蝶恋花”香气的油脂刮了下来。
粉末极少,几乎看不见。
她将这些粉末倒进一个小瓷碗里,又滴入几滴事先备好的无色草药汁。
药汁和粉末混合,很快就溶解成透明的液体。
没有任何气味。
苏晏用一根细毛笔,蘸着这种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新木桶内侧的提手上。
她涂得很仔细,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被覆盖到。
液体干得很快,在木头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只要有人握住这个提手,手上就必然会沾染上这种无色无味的追踪信标。
做完这一切,苏晏抬起头,看向苏延龄。
“从现在开始,练习。”
苏延龄没有丝毫犹豫。
她提起那只装满了水的木桶,在后院里一遍遍地走着。
她模仿着那个小丫鬟的姿态,含着胸,身体向左边倾斜,脚步沉重又匆忙。
水花不断溅出,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她不在意。
她只是重复,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和记忆中那个小丫鬟的影子完全重合。
第三天,卯时。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巷子里还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中。
苏延龄提着那只处理过的木桶,悄无声息地出门了。
她没有直接去古井边,而是等在了通往古井的巷口,藏身于一处墙壁的凹陷处。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隔壁院子的角门被推开,那个瘦弱的小丫鬟提着木桶走了出来,朝着古井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和苏延龄观察到的一样。
小丫鬟到了井边,熟练地将水桶放下,系好绳子,抛入井中。
清晨的古井很深,打水需要费些力气。
小丫鬟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满满一桶水从井下提了上来。
她喘着气,将沉重的木桶吃力地搬上井沿。
就在她的手马上就要握住提手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从旁边的巷口“恰好”走了出来。
苏延龄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赶路的行人。
她的肩膀,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小丫鬟的胳膊上。
“哎呀!”
小丫鬟惊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
她手上还没抓稳的木桶失去了平衡。
“扑通”一声,木桶翻回了井里,激起一圈巨大的水花,然后迅速沉了下去。
小丫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井沿和不断晃动的井绳,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弄丢了水桶,回去一定会被管事妈妈活活打死的。
“对不住,对不住!”
苏延龄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歉意。
她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古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空桶。
“都怪我,走得太急了。”
她不由分说,直接将自己的木桶塞到了小丫鬟的手里。
“姑娘,你快用我的吧!是我撞了你,这个就当赔给你的。你赶紧回去交差,可别误了时辰!”
小丫鬟又惊又怕,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手里的木桶,和自己刚才用的一模一样,连提手上的划痕都那么熟悉。
她来不及多想,更不敢耽搁。
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提一桶水回去,免受责罚。
“多……多谢……”
她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也顾不上去看到底是谁撞了她,立刻重新打了一桶水,提着那只“新”木桶,慌慌张张地跑回了院子。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苏延龄脸上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平静。
她转身,走回了自家的院子。
苏晏一直站在窗边。
她看着苏延龄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一丝寒气。
任务完成了。
那个真正的信标,被成功地送回了皇后的监视据点。
苏延龄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苏晏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她的目光越过苏延龄,看向桌子。
桌上,静静地放着一枚令牌。
令牌是青铜所制,上面刻着一个展翅的鹰隼,是萧皇后内卫的标志。
这是她之前从一个死人身上得到的。
苏晏走过去,拿起那枚令牌,在手里轻轻抛了抛。
令牌落在手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把信标送回去,只是第一步。”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延龄心头一凛。
“现在,我们要让皇后的人,去查皇后自己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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