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止计划。”他立刻下令,“风险太高,我们的人不能暴露。”
“现在中止,才是最大的风险。”
她走到耶律元祯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箭已经射出去了,就没法收回。我们为了何樵这个人,动用了你的情报网,又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功夫。现在收手,就等于告诉童贯,城里确实有人在谋划他。”
“可原计划是让他先在城中打出名气,再顺理成章的被请过去。现在直接送上门,太刻意了。”
“不。”苏晏摇头,“你不懂病人的心思。童贯现在急了,他需要的是能立刻见效的猛药。他的人,只会去最可能找到偏方、怪方的地方。”
“药材市集。城南最大的那个。他们一定会去那里。”
“所以,我们放弃打响名声,直接制造一场偶遇。”苏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让他像一个真正的民间高人一样,被发现。”
耶律元祯盯着她,眼中的犹豫和苏晏脸上的坚定形成了对比。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去那里?”
苏晏没有回答。她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系统。
【锁定目标:童贯亲卫,搜寻名医小组。】
【行动轨迹预测,实时更新。】
系统界面上,几条红色的路线在南京城的地图上延伸,其中最密集的一条,果然指向了城南的药材市集。
苏晏睁开眼。
“我确定。”
她的话语简单,却让人不得不信。
“半个时辰,让他们准备好。”耶律元祯最终下定了决心,“告诉何樵,戏台提前搭好了。”
半个时辰后。
城南药材市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空气中混着干草的枯味,泥土的腥气和各种药材的古怪味道。
何樵坐在一处简陋的茶摊上。
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到发白的旧儒衫,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看起来有几分落魄文人的酸腐气。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茶,但他没碰。
他的手里捏着一株干枯的草药,正对着茶摊老板,声音提得有些高。
“老板,你这可不地道。你卖的这明明是牛膝的细根,却非要当伸筋草来卖,这不是骗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摊位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茶摊老板是个胖大的汉子,他把擦桌子的布往肩上一搭,不乐意了。
“我说这位客官,你可别乱说啊。我这伸筋草卖了十几年了,大家都认。怎么到你这就成牛膝了?”
何樵冷笑一声,将那草药举起来。
“真正的伸筋草,节上有毛,叶对生,揉碎了有股辛辣气。你这个呢?节上光滑,叶子还有锯齿。蒙蒙外行还行,别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旁边几个假装闲逛的路人立刻围了上来。
“哎,听着好像是有点门道啊。”其中一人说道。
“是啊,这年头药材作假的多,没点真本事还真看不出来。”另一个人附和着,故意的把声音放大。
这番不大不小的争论,很快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茶摊老板的脸涨得通红,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一队人从市集口走了进来。
他们大概有五六个人,都穿着宋朝样式的短打劲装,腰间佩刀。
为首的男人像个校尉,目光锐利,扫视着整个市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焦躁。
市集里喧闹的气氛,在他们走过时,都会不自觉的安静几分。
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漫无目的的走着。
茶摊这边的争论声,成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你这种病,叫着痹,病邪深陷经络,寻常祛风除湿的药吃了根本没用,只会耗损气血。”何樵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把话题从辨别药材,引到了给茶摊老板看诊上。
那校尉的脚步猛的一顿,他偏过头,视线直直的射向何樵。
何樵还在侃侃而谈,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你这病,夏天会加重,雨天之前关节必然酸痛如针刺。对不对?”
茶摊老板愣愣的点头:“对……对啊,先生你怎么知道?”
“这算什么。”何樵露出一丝不屑,“着痹还分湿热和寒湿,你这种面色发黄、舌苔厚腻的,是典型的湿热之症。要是用了温性的药,那就是火上浇油。”
校尉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推开围观的人。
“你,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争吵和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宋朝军官身上。
何樵这才“发现”他,他皱了皱眉,脸上露出读书人被打扰后的不悦。
“阁下是?”
校尉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何樵,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刚才说的,什么着痹,什么湿热,再说一遍。”
何樵挺直了腰杆,露出几分民间高人的傲气。
“医家之言,岂是说给外人听的?”
这副姿态,反而让校尉眼中的怀疑减少了三分。
急病乱投医,他们找的就是这种藏在市井里、脾气古怪的高人。
校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我们都督旧疾发作,遍请名医无效。你若真有本事,跟我们走一趟。治好了,金银财宝任你开价。治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樵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激起的傲慢,夹杂着些许犹豫。
这恰到好处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怀才不遇又有些自负的民间郎中的形象。
“好。”他最终站起身,拂了拂衣衫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便随你走一趟。不过话说在前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诊病之时,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在旁多言。”
“可以。”校尉点头。
他一挥手,两名手下立刻一左一右“护”住何樵,带着他穿过人群,朝市集外走去。
何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街角对面,一座酒楼的二层雅间。
苏晏透过窗户的缝隙,静静看着这一切。
耶律元祯站在她身后,直到何樵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苏晏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宋使馆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这才是开始。”
接下来,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何樵进了使馆,便再无半点消息传出。
耶律元祯安插在外围的眼线,只能看到使馆的守卫比平时更加森严,进出的人员受到了严格的盘查。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厅堂里的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苏晏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看似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系统界面上的积分始终处于待命状态。
耶律元祯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将窗外的景象染上一层暖黄。
使馆里却依旧静悄悄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不等了。”耶律元祯终于停下脚步,“再过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消息,就启动备用方案,必须把他弄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
苏晏的目光猛的一凝。
她看到,使馆正对面那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前,一个伙计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熟练的将其挂在了屋檐下的挂钩上。
那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红色纸灯笼。
灯笼被点亮,红光在夜色中散开。
但在那微弱的烛光映照下,可以清晰的看到,灯罩的一侧,用淡淡的墨迹,画着一只不起眼的飞蛾。
苏晏的心,猛的向下一沉。
这是她和何樵约定的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
飞蛾扑火。
意思是:计划暴露,目标反制,速退,我已无法脱身。
耶律元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盏画着飞蛾的灯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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