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樵被那冰冷的语气说得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苏晏站起身,对那为首的劲装男子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何樵。
“何先生,请吧。”
何樵喉结滚动,手心里的药效还在缓缓发散,那股暖意和院子里的森冷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眼被踹烂的院门,又看了看苏晏,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那几个劲装男子走了出去。
苏延龄紧紧跟在后面。
夜色很深,一辆不显眼的黑色马车停在巷口。
何樵被推上马车,苏晏和苏延龄随后也进去了。
马车在石头铺的路面上颠簸前行,车轮声单调又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处宅院的后门。
这里守卫森严,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何樵被人带着,穿过几道回廊,最后被带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厅堂。
厅堂中央,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拭一把悬在架子上的长刀。
雪亮的刀身,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正是耶律元祯。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擦刀的软布扔在一旁。
“你就是何樵?”
何樵心头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晏。
耶律元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冷笑一声,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苏晏,锐利的视线直直落在何樵身上。
“苏姑娘,”他开口,话却是对苏晏说的,“你找的人,最好担得起这份差事。不然,我不介意让南京城多一个失踪的酒鬼。”
说完,他径直走到何樵面前。
“抬起头来。”
“听说你曾在太医院待过?”耶律元祯的盘问直接开始。
“是。”何樵的声音有些干涩。
“《黄帝内经·素问》共有几篇?”
这个问题太过基础,何樵愣了一下,还是立刻回答:“八十一篇。”
“《上古天真论》开篇第一句,背来听听。”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何樵几乎是脱口而出。
“倒是记得清楚。”他踱了两步,问题突然变得刁钻,“辽东所产的人参,与高丽所产的,入药时在火候上该如何区别?”
何樵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这是一个非常实践的问题,书本上绝不会写得这么详细。
他脑中飞速思索,辽东人参性暖而燥,高丽人参性温而平……火候……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晏不经意的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衣袖。
那个动作很轻,只拂了一下。
一下?
何樵心中一动,难道是说,火候要降一成?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辽东参性烈,入药时需文火慢煎,且火候要比寻常药材降一成,以防药性过燥,伤及津液。高丽参药性平和,按常规方法即可。”
“《灵枢·经脉》篇中,手太阴肺经起于何处,止于何处,主治何症?”
何樵刚要回答,又看到苏晏微微侧过头,好像喉咙不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一声咳嗽?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里有陷阱。
寻常大夫只会说起于中焦,止于大指之端。
但那只是经脉在体表的循行。
那一声咳嗽,是在提醒他肺腑。
“回大人,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他特意加重了“属肺”二字,“其主治的病症,在肺腑,是咳、喘、短气。在经络,是胸痛、臂痛。”
回答的滴水不漏。
耶律元祯的眉毛终于几不可见的挑了一下。
他盯着何樵,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何樵除了紧张,再没有别的表情。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耶律元祯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从药材的真伪辨别,到复杂病症的脉象分析,甚至包括了一些军中常见的金疮药配方。
何樵凭借自己在太医院打下的扎实功底,每一次都能勉强应对。
而每当他遇到难题,苏晏总会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动作。
或是整理一下发髻,或是轻弹一下指甲。
这些简单的暗号,总能精准的帮何樵找到记忆中模糊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耶律元祯的声音冷了下来,“童贯此人,常年征战沙场,又久居阴湿之地,若患上痹症,其病根当在何处?风、寒、湿,三邪之中,哪一个更重?”
这个问题,已经完全是针对童贯的模拟诊断了。
何樵这次没有等苏晏的提示。
他自己的脑子,在连番的问对中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他沉思片刻,组织着语言。
“军旅之人,气血旺盛,寻常风寒不易侵入身体。但常年征战,筋骨劳损,肝肾必定亏虚。肝主筋,肾主骨。”
“所以,病根不在外邪,而在内虚。风寒湿三邪不过是诱因。要论三邪的比重,他久居湿地,湿邪为重。但如果他性情急躁,肝风内动,那么风邪的危害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要根治,不能只驱散外邪,更需要滋补肝肾,固本培元。否则,吃什么药都没用。”
这番见解,已经超出了寻常郎中的范畴,直指病理核心。
厅堂内陷入了沉默。
耶律元祯看着何樵,眼中的审视和怀疑终于淡了些。
他承认,苏晏找来的这个人,不只是个酒鬼。
他有真本事。
“好。”耶律元祯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
“从现在起,你住在这里。在我点头之前,一步也不许离开。”他对何樵下令。
随后,他看向苏晏,语气缓和了些:“人,还算能用。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接下来的两天,这座秘密宅院成了一个高效的训练场。
耶律元祯负责的部分,残酷而直接。
他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扔在何樵面前,上面全是童贯的资料,从出生地、少年经历,到指挥的每一场战役,甚至他惯用的口头禅和喜欢的食物颜色,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耶律元祯会随时随地进行抽查。
“童贯左腿的伤是哪一年留下的?”
“他最讨厌军中出现什么情况?”
何樵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演员,把这些背景资料全部刻进脑子里。
而苏晏负责的,则是医学上的深化。
她用一笔不菲的积分,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套完整的古法风湿治疗方案,里面从内服的汤药,到外敷的药膏,再到辅助的按摩手法,一应俱全。
她把这套方案拆解开,伪装成何樵的“祖传秘方”,一点一点教给何樵。
她甚至设计好了药方的书写方式,特意用了几种生僻的古字,并编造了一套关于煎煮手法的祖传口诀。
“记着,这味‘苍术’,我们祖上不叫苍术,叫‘赤术’。”苏晏指着药方上的字,对何樵说,“煎煮时,必须用陶罐,先武火后文火,三沸三搅,这是规矩。”
一切都设计的天衣无缝。
下午,苏晏和耶律元祯正在对何樵进行最后一次模拟问诊。
何樵跪坐在垫子上,面前摊着纸笔,正在为假想中的“童贯”开药方。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耶律元祯站在一旁,扮演着挑剔的亲兵,不断提出刁难的问题。
忽然,何樵停下了笔。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药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了?”苏晏问。
何樵抬起头,看向苏晏,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探究。
“苏姑娘,这秘方里,作为辅药的‘防风’,虽然能祛风胜湿,但它的药性辛散,和主药‘独活’的沉降之性,似乎有些微冲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
“虽然不至于有害,但我认为,这会抵消独活至少三成的药效。”
耶律元祯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看向苏晏。
苏晏的呼吸一滞。
系统给出的方子,竟然有瑕疵?这或许是系统的另一种考验。
何樵没有在意两人的神情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一个真正的医者那样,追求着药方的完美。
“如果把‘防风’换成‘海风藤’,这个药材虽然冷僻,但同样能祛风湿、通经络,而且药性微温,能帮助独活直达病灶,药效应该能再提升三成。”
他说完,详细解释了海风藤的药理,以及为何在这种配伍下,效果会优于防风。
整个厅堂一片寂静。
苏晏看着何樵,耶律元祯也看着何樵。
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被动接受指令的傀儡。
他正在用自己的学识和思考,把这个虚构的郎中身份,变成他自己的一部分。
“很好。”耶律元祯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就按你说的改。”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城南一处标记。
“城南的武备库副使,也患有同样的病症。你明天就去给他看诊,用你的新方子。我要让‘何神医’的名声,在三天之内,传遍南京城的官场。”
这是他们原定的计划,先制造名气,然后等着童贯的人自己找上门。
就在耶律元祯的手指刚刚离开地图时,厅堂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浑身风尘的密探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嘶哑。
“主人!宋使馆急报!”
“童贯旧疾突然加重,已经卧床不起!”
密探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
“他的卫队已经散入全城,正在秘密搜寻名医,不问出身,只求速效!”
耶律元祯的脸色变了。
辛苦建立的铺垫和计划,在这一刻全被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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