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虽然过去了，但朔方城里的气氛还是很紧张。城中各处，依旧能闻到淡淡的艾草味。
苏若虚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这个被贬多年的书记官，此刻双眼熬的通红，眼里却很有神采。他面前铺着几张宣纸，墨已经研好，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想把这次防疫记下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写。
“苏先生，你在犹豫什么？”陆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若虚抬起头，苦笑着说：“我在想，这篇文章，该用什么格式写。是写成奏疏，还是论策？是引经据典，还是直接说事？”
这是一个文人下意识的反应。写任何文章，都得先想好它的体例和出处。
陆沉却摇了摇头，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大字：死亡，存活，耗时，用药。
“我们不写文章，我们写一本账。”陆沉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有股力量，“一本算人命的账。用刘医官的法子，病倒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用我们的法子，又救活了多少人，只花了多少钱。”
苏若虚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之乎者也，什么微言大义，在这些数字面前，都显得没什么分量。事实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笔。
苏若虚不再犹豫，手腕一沉，笔尖蘸了墨，在纸上飞快的写下一行标题：《朔方防疫实务纪略》。
接下来的几天，苏若虚几乎没怎么睡。他把整个防疫过程里的每个细节、每个数据，都清楚的记了下来。而陆沉，则为这篇纪略的开头，写了一段序言。
他没写太多，只有几句话：“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经典为纲，实务为目，纲举目张，方是救世之道。”
当苏若预看到这段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经典为纲，实务为目！
这十二个字，让他一下想通了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它没有否定经典，却把实务提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
手稿完成后，苏若虚抄了几份，送给了城里几个他信得过的、同样被贬到这儿的读书人。
一篇奇特的文章，就在朔方城的小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城西的一处小茶馆里，几个文士围坐一桌，面前就放着那份《纪略》的手抄本。
“荒谬！简直荒谬！”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秀才，气的胡子都在抖，“通篇只谈手段，不谈道理！满纸都是铜钱和人命的算计，圣人的教化在哪里？人心在哪里？”
旁边一个在户房当差的中年文吏，却看的两眼放光，忍不住反驳说：“钱老，话不能这么说。这篇文章，字字句句都写在了实处！要是按这个法子，我们大炎边军每年能省下多少药钱，能少死多少精壮的兵士？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道理吗？”
老秀才被噎的满脸通红：“你……你这是功利心！是小人的学问！圣人说过，君子看重义，小人看重利！”
“那请问钱老，是让兵士们病死沙场，全了你的义。还是让他们活着回家，保住我的利？”中年文吏毫不客气的回敬道。
争论很快就传到了王参将的耳朵里。
参将府内，王参将把玩着一枚低级军官的令牌，把陆沉叫到跟前。他看陆沉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也有提防。
“我听说了，你和苏先生写了篇文章，在城里闹得不小。”王参将的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是苏先生的心血之作，我不敢居功。”陆沉垂着头说。
“哼，你倒会撇清。”王参将冷哼一声，把那枚令牌丢在桌上，“你的本事，我看到了。这朔方城，看重实务，能活下来就是道理。所以，你的东西在这里行得通。”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要是到了京城，到了朝堂之上，你这套就是异端邪说！那些靠笔杆子吃饭的御史言官，能用唾沫淹死你！你那篇文章，在这里是救命的方子，到了那里，就是催命的符！懂吗？”
这番话，是警告，也是一种保护。
陆沉心里明白，躬身一拜：“多谢将军提点。”
从参将府出来，陆沉直接回了苏若虚的书房。他把王参将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了一遍。
苏若虚听完，刚提起来的劲头，一下子就没了。他颓然的坐倒，喃喃的说：“难道……难道这篇我费尽心血写的东西，就只能埋在这风沙里了？”
“不。”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走到油灯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眼里也映着同样的光。
“苏先生，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苏若虚猛的抬头。
陆沉缓缓的转身，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们不是在反对经典，经典没有错。我们是在跟那些垄断了经典解释权的人作对！”
“他们说什么就是道，什么就是理。就算我们做的再对，只要不合他们的说法，就是错！”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辩解。而是要把我们做事的方法本身，变成新的经典！”
把做事的方法，变成新的经典！
苏若虚只觉得一股热血往上涌，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慢慢拉开。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传信的小吏匆匆跑了进来，把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交给苏若虚。
苏若虚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便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陆沉！你看！京城的消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今科会试的题目已经有风声了，好像……好像跟‘边防民生’有关！”
苏若虚一把抓住陆沉的手臂，双眼放光：“这是天大的好机会！我们的《纪略》，要是这时候能让上面看到，肯定会引起大动静！说不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沉平静的眼神打断了。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了窗外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荣盛商行。
“还不到时候。”
苏若虚一愣。
陆沉的声音冷静的有些过分。
“一篇《纪略》，终究只是纸上的文章。文章要变成真正的力量，需要一场谁也否认不了的大功劳来支撑。文章要变成刀，需要一个让所有反对者都闭嘴的把柄来开刃。”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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