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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功成名就,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五章 雪夜瘟影

朔方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被风一吹,跟碎盐似的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但比这天气更让人发冷的,是城里不知不觉传开的一场病。

最开始只是杂役营的几个犯人,半夜发高烧说胡话。可没两天,巡逻的兵也一片一片的倒下。症状一模一样,都是先怕冷,然后高烧不退,浑身长满红疹子,咳出来的痰里还有血。

恐慌迅速传遍了整座边城。

军里的医官是个叫刘芳春的老头,天天捻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诊断了半天,就说这是北地的冬瘴,是天太冷,寒气进了身子。

于是,他开了些死贵的方子,都是些温补的药。城里药材价钱天天涨,可兵士们喝了药,该死的照样死。

一时间,整个朔方城都慌了,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

陆沉站在杂役营的角落,看着一个个病倒的犯人被拖走,眼神异常平静。他怀里那本《寒窑笔记》,早就记过差不多的病症。

这是烈性时疫。靠温补,就是找死。

“不能再等了。”

陆沉下定决心,直接去求见王参将,懒得理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医官。

王参将的营帐里炭火烧得很旺,可他的脸色却比外面的天还冷。看着眼前这个主动找上门来的犯人,王参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懂医术?”他的声音里满是怀疑。

“不懂。”陆沉回答的很干脆,“但我知道怎么少死点人。”

陆沉也不废话,捡起根木炭就在地上画了起来:“首先是隔离。把所有病号都集中起来,跟没病的人彻底分开。谁要是接触病号,就必须用布巾蒙住口鼻。”

“然后是清洁。所有人喝的水,都必须烧开。病号吐的、拉的东西,全部挖深坑埋了,再撒上石灰。”

“最后是熏。营地和城里,都用艾草和苍术点着了日夜熏,去去脏东西。”

这三条建议,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

王参将听完,沉默了。他旁边的刘芳春医官当场就炸了,指着陆沉的鼻子骂道:

“放屁!简直一派胡言!《黄帝内经》里哪有这么写的?把病人都凑一块,那不是养蛊吗?死得更快!还蒙住口鼻,人的气怎么跟天地通?你个毛头小子,是想把全城的人都害死吗?”

陆沉懒得看刘芳春一眼,只是盯着王参将,一字一句的说:“参将大人,死人,是不会听医书的。”

这话让王参将心头猛的一震。

刘芳春还在旁边叨叨个没完,拽着古书上的话,骂陆沉不守规矩。

陆沉懒得再争,他对着王参将深深鞠了一躬:“参将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先拿我们杂役营试试。我们这些犯人的命,不值钱。”

说完,陆沉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陆沉就找到了赵铁匠和另外几个在犯人里有点名望的头头。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们:“想活命的,就照我说的办。”

死亡的威胁下,谁还管什么老规矩。赵铁匠一声吼,几十个当过工匠的犯人立马动了起来。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在杂役营角落隔出一块地方,又搭了十几个大灶,没日没夜的烧开水。

一场自救,就这么在官府和医官眼皮子底下,悄悄开始了。

接下来几天,朔方城里出现了一副怪景象。

城里和军营,天天都有尸体往外抬,哭声一片。刘芳春的药方越开越猛,价钱也越来越离谱,可那病却控制不住,死的人更多了。

可在杂役营那块隔开的地方,虽然还是有人死,但新病倒的人却奇迹般的变少了。每个犯人都用破布蒙着脸,喝着烫嘴的开水,空气里全是艾草烟味。

这两边的对比,太明显了,也太吓人了。

下头的兵可不傻。

“喂,听说了没?杂役营那边,好像没死几个人。”

“我也听说了,他们有个法子,是那个叫陆沉的犯人想的。”

“什么狗屁冬瘴,那姓刘的就是个庸医!咱们的兄弟都快死光了!”

这话传得比风雪还快。终于,一个百夫长的独苗儿子也病倒了,高烧不退。那百夫长实在没办法,偷偷跑到杂役营,差点给陆沉跪下,求他给个法子。

陆沉就告诉他八个字:“隔离,通风,喝开水,酒擦身。”

三天后,那孩子居然真的退烧了。

这消息一传开,军心彻底乱了。

王参将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带了一队亲兵,来到杂役营的隔离区外。看着里头虽然破烂但安排得整整齐齐,再看那些病人,虽然个个虚弱,但眼神却不慌,王参将回头想想自己军营里那死气沉沉的样子,脸色黑的能挤出水来。

王参将一句话没说,回到营帐就下了一道军令:“传令下去,全城都照杂役营的法子办!所有事,让陆沉帮着管。至于刘芳春……让他滚回家好好读他的医书去!”

命令传下来,刘芳春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一屁股瘫在地上。对他这种读书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靠着陆沉那几个简单又管用的法子,城里的瘟疫,总算是慢慢控制住了。

陆沉这个名字,也第一次在朔方城里,跟“活命”两个字挂上了钩。

在防疫的时候,陆沉经常对那些干活的兵士说:“书上没写怎么治瘟疫,但书上写了‘仁者爱人’。把人隔开,看着不近人情,但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只是个手段。让大家活下来,才是目的。”

这些简单直接的大白话,比刘芳春那套听不懂的“阴阳五行”管用多了。兵士们看陆沉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敬佩。

等瘟疫彻底没了,王参将也没公开赏他什么,只是把他的名字从杂役营的册子上划掉,给了他一个队正的小官当,让他算是有个正式的军籍了。

一天晚上,一个不认识的军医找到了陆沉,说自己姓钱。他话不多,直接把一本有些破旧的《伤寒杂病论》塞到陆沉手里。

“你的法子救了我好几个兄弟,也算救了我。这本书,你可能用得上。”钱医官说。

陆沉接过书,感觉挺沉的。

钱医官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城里的药材买卖,一直是荣盛商行的。这次瘟疫,他们囤药发了大财。你这一下断了人家的财路,自己小心点。”

说完,钱医官就急匆匆的走了。

陆沉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子,就着油灯翻开《伤寒杂病论》。刚翻了两页,一张小纸条从书里掉了出来。

陆沉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瘦劲有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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