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停了,天色却愈发阴沉,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喘不过气。
紧张的气氛是从一声凄厉的号角开始的。一个负责侦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参将府,人还没站稳,嘴里就嘶哑的喊道:“狼烟!”
城外三十里处的烽燧,升起了代表敌袭的浓烟。
王参将的营帐里,挤满了朔方城有头有脸的军官。一个个盔明甲亮,但脸色都十分难看。
“胡人这次来了足有三千骑,前锋已经扫荡了两个村子!”一个校尉唾沫横飞的比划着,“依末将看,还是老办法,坚壁清野!把城门一关,等他们抢不到东西,自己就退了!”
这话引来不少人点头。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不出错,也就不担责。
“放屁!”一个独眼老将拍着桌子,“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城外的百姓怎么办?田地怎么办?任由他们烧了抢了?”
“那你说怎么办?三千骑兵,野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营帐里顿时吵作一团。
王参将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陆沉就站在那里。
他现在是个队正,管着百十号人,有资格列席这种会议。但他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陆沉,”王参将突然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争吵声瞬间消失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的射向陆沉,眼神里混杂着轻蔑、好奇和看热闹。一个靠治瘟疫上位的囚犯,也配在军事会议上说话?
陆沉走了出来,对着沙盘一拜:“将军,属下以为,坚壁清野是下策,主动出击才是上策。”
“哈!”一个络腮胡将军当场就笑了出来,“主动出击?拿什么打?拿你那些犯人兄弟的命去填吗?”
陆沉没理会嘲笑,拿起一根小旗,插在沙盘上几处险要的位置:“胡人势大,但战线过长,后勤必然是软肋。我们不必与其主力硬拼。”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加固前沿几处废弃的烽燧,配上咱们的强弩和新做的信号火箭。再派出一支精悍的小队,专门袭击他们的补给线。断其粮草,乱其军心,不出十日,敌军必不战自乱。”
营帐内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疯了!简直是异想天开!”
“派小队出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王参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法子听起来太过冒险。
陆沉却迎着他的目光,平静的补上一句:“将军,兵者,诡道也。守着规矩打仗,只能打顺风仗。眼下这局面,想赢,就得出奇制胜。”
王参将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陆沉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盘算。这小子虽然是个囚犯,但脑子确实好使。瘟疫那次,就证明了他的法子野,但管用。
让他去试试?
赢了,功劳是自己的。输了,死的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囚犯和刺头,正好还能借胡人的刀,除了这个不安分的家伙。
“好。”王参将一拍桌子,下了决心,“本将就给你一个机会。我拨给你三百人,组成一支奇兵队,就按你的法子办!军中但凡不服管教的、犯过事的,都归你管!”
这话一出,几个军官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这哪是给兵,这分明是给了三百个累赘。
“谢将军!”
陆沉一拱手,领了军令,转身走出了营帐。
三天后,朔方城外,一支队伍悄然出发。队伍里的人歪歪扭扭,装备破破烂烂,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仗的。
可就是这支队伍,在陆沉的指挥下,行踪诡秘,消失在了茫茫雪原里。
又过了两天,一处狭窄的山谷内。
陆沉带着奇兵队,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山谷下方,一支上百人的胡人补给队正哼着小曲,慢悠悠的赶着牛羊。
“头儿,就这么点人,够咱们塞牙缝的吗?”一个手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陆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到胡人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才猛的一挥手。
“放!”
咻咻咻!
一百多架改良过的弩机,在瞬间同时击发。密集的弩箭发出尖啸,精准的覆盖了胡人队伍的前后两端。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胡人骑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数支弩箭射穿,直挺挺的栽下马来。
胡人队伍瞬间大乱。
“有埋伏!”
“他们的弩怎么能射这么快!”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又到了。装了限位卡榫的弩机,上弦速度比老式弩快了不止一倍。
两轮齐射,胡人的指挥官和大部分骑兵就损失殆尽。
“杀!”
陆沉抽出腰刀,第一个冲了下去。三百奇兵队成员嗷嗷叫着,扑向乱作一团的胡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
清点战果,奇兵队无一阵亡,只几个轻伤,却全歼了这支百人补给队,缴获良马五十多匹,牛羊上百头。
当陆沉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和几十个胡人俘虏的耳朵回到朔方城时,整个军营都炸了。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军官,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三百个泼皮无赖,打掉了一支百人队,自己还没死人?”
“他娘的,见鬼了不成!”
王参将得到消息,亲自出城迎接,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他用力拍着陆沉的肩膀,大声赞道:“好!好!陆沉,你果然是本将的福星!”
当晚,参将府大摆宴席,庆贺首战告捷。
酒过三巡,一个穿着华贵绸缎、身材微胖的商人,端着酒杯走到了王参将面前。他正是荣盛商行的东家,张万金。
“参将大人威武,小人敬您一杯!”张万金满脸堆笑,一饮而尽。
张万金给王参将敬完酒,又转向末席的陆沉,眯着眼举了举杯,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这位想必就是陆队正了,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啊!”
陆沉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宴席结束后,陆沉直接去了堆放缴获物资的仓库。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沉仔细检查着那些缴获的兵器和用具,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堆杂物中,有几块用来加固马车的生铁。铁块锈迹斑斑,但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陆沉叫来了赵铁匠,指着那块生铁。
赵铁匠凑过油灯,只看了一眼,布满老茧的手就猛的一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
“这生铁……我认得,是军械库前年报废的那一批!”
赵铁匠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
“他们不只是在贪墨军资,他们还在资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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