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窑里阴冷刺骨，但三人都没心思在意这个了。
苏若虚的手指抚过墙壁上“周正，绝笔”四个字，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是个文人，对这位因直言被贬、最终冤死的御史，有着天然的同情与敬佩。
“私藏精煤，倒卖军铁，这足以让边军的后勤官掉脑袋！”苏若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必须立刻上报！向巡边御史举报！”
赵铁匠蹲下身，捻起一小块乌黑的精煤，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掂了掂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料。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陆沉。
陆沉没看苏若虚，目光落在堆成小山一样的煤铁上，嘴角的冷笑还没收起来。
“苏先生，我们凭什么举报？”
一句话，让苏若虚愣住了。
“凭周御史的遗言？还是凭我们三个囚犯的口供？”陆沉反问，“证据呢？账本在哪里？人证在哪里？我们现在冲出去，下场就是周御史那样。甚至更惨，连在墙上刻字的机会都没有。”
苏若虚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是个书生，满脑子都是法度与公理，却忽略了实现公理的残酷现实。在这边城，三个囚犯的指控，连个屁都算不上。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苏若虚攥紧了拳头。
“算了？”陆沉笑了笑，捡起一块铁料在手里抛了抛，“这么大一座金山，怎么能算了。但不是现在。现在，它是催命符。将来，它才是我们的投名状。”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赵铁匠：“赵大哥，你人面广，帮我查查，这城里，哪家商行在做煤铁生意，而且，能和军中搭上线。”
赵铁匠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活儿不难。朔方城就巴掌大点地方，能吞下这么大批货的，只有一家。”
“哪家？”
“荣盛商行。”
夜深了。
苏若虚借着书记官的身份，点着油灯，在军械库落满灰的档案室里翻找。他翻阅着近五年的军需入库记录，一页一页的核对。
油灯的火苗跳动，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座废弃炸窑，在任何一本官方账册上都找不到记录。这意味着，这里的产出，完全是账外之财，是某些人的私人金库。
另一边，赵铁匠混进了城里最破旧的一个小酒馆。
酒馆里都是些底层的工匠和苦力。赵铁匠话不多，只是默默的请几个相熟的铁匠喝酒。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听说了吗？荣盛商行又在招人了，说是要往南边运一批‘山货’。”
“什么山货，不就是煤么。他家的煤，烧起来就是旺，比军营里发的那些黑石头强多了。”
“嘘！小声点！人家荣盛商行的掌柜，可是后勤张主簿的小舅子，你不要命了！”
赵铁匠默不作声的放下酒碗，心里有了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荣盛商行和后勤主簿。事情的轮廓，在陆沉面前逐渐清晰起来。
几天后，陆沉借口军械库的熔炉年久失修，需要更换耐火材料，主动找到了荣盛商行。
商行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脸精明相。他斜着眼打量着一身囚服的陆沉，皮笑肉不笑。
“军爷的活儿，我们自然是要接的。不过，我们这儿用的都是上等精煤，价钱可不便宜。”掌柜慢悠悠的拨着算盘。
“价钱好说，”陆沉的目光在商行后院堆积如山的货料上扫过，“只是我好奇，掌柜的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煤？这玩意儿，在朔方可是稀罕货。”
掌柜拨算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陆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这位小哥，不该问的，就别问。”掌柜盯着他，“好奇心太重，在这朔方城，活不长久。”
陆沉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掌柜的误会了，我就是个干活的，想给上面省点钱。既然掌柜的不方便，那就算了。”
说完，陆沉转身就走。
看着陆沉离去的背影，掌柜啐了一口，对着旁边的伙计骂道：“一个囚犯，也敢来打听老子的底细？派人盯紧他，看他要耍什么花样！”
夜里，三人再次聚首。
苏若虚听完陆沉的讲述，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已经警觉了。陆沉，我们现在很危险。”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手稿，“我整理了周御史的遗言和我们查到的线索，必须马上匿名上报！”
“没用的。”陆沉直接打断了他，“没有账本，没有物证，这份东西送上去，只会让我们三个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苏若虚几乎要吼出来。
陆沉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的记着一些东西。
“荣盛商行，每月初三、十五出货。出货量，约五十车。方向，南下。接头人，代号‘黄羊’……”
苏若虚和赵铁匠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以为陆沉这些天是在等死，没想到他竟然在暗中观察，把荣盛商行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了下来。
“这笔黑金，现在是我们的催命符。但只要我们手里有比它更硬的筹码，它就是我们往上爬的梯子。”陆沉将那块布小心地收好，看着远处的黑暗，“苏先生，现在举报，是匹夫之勇。我们要做的，是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这些东西，变成刺向敌人心脏尖刀的时机。”
就在此时，军营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没过多久，一个传令兵跑遍了整个杂役营，大声喊道：“所有流放人员，校场集合！王参将有令！”
朔方城校场，寒风呼啸。
数百名流放犯衣衫褴褛的站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高台上，边城最高守将王参将一身戎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众人。
“北边胡人最近不老实，朔方城，要打仗了。”
王参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兵书上说，用兵在人。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这儿，就得给老子卖命。”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杂役。本将要在你们中间选拔人才，充入军中！谁懂弓马，谁能识文断字，谁有工匠手艺，都可以站出来！”
台下一片哗然。
对这些朝不保夕的流放犯来说，这无异于一步登天的机会。
苏若虚和赵铁匠都下意识的看向陆沉。
陆沉站在人群中，在一片骚动里显得格外安静。他只是抬起头，迎着王参将审视的目光，笔直的站着。
他知道，自己苦苦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
这个由煤铁、贪腐、人命和权力交织而成的乱局，终于向他露出了第一个破绽，一个可以往上爬的机会。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