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陆沉被丢进了军械库当杂役,每天就是搬运很沉的木料,擦拭生锈的枪头。曾经的京城贵公子,如今连最低等的士兵都不如,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囚犯。
“哟,这不是京城来的少爷吗?这木头比你家书房的笔还重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故意的将一捆长枪扔在陆沉脚边,溅起一地灰尘。
陆沉没说话,弯腰将散落的长枪一根根抱起来。他这不吭声的样子,在这些老兵眼里,就是好欺负。
军械库的日子很无聊。但陆沉的眼睛,却一天比一天亮。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朔方军用的弩机,是一种威力不错的连发弩,但有个缺陷。每次连续射击三五次后,弩臂和机匣连接的地方就会有很小的偏移。
这偏移不大,也就三寸。但在战场上,三寸的偏差,足以让弩箭射偏。
“新兵才计较这个,”一次闲聊时,那个络腮胡老兵满不在乎的吐了口唾沫,“多放几箭,感觉就回来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不是靠感觉?”
陆沉心里不以为然。靠感觉?那得用多少条命去换?
他不动声色,白天干活,晚上就着月光,在脑中一遍遍推演。陆沉回忆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机关术的杂书,将零散的知识和眼前的弩机结构一点点对上。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陆沉趁着所有人都睡熟了,偷偷溜到库房角落。他用白天藏下的废旧木料和一小截磨钝的铁片,开始动手。
木屑飞扬,铁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二天,陆沉故意的将一把擦好的弩机放在了赵铁匠常待的角落,自己则去远处搬材料。
那把弩机看起来和别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在机匣的卡槽旁边,多了一个不显眼的木头卡榫。
赵铁匠拿起那把弩,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个小卡榫时,猛地一缩。他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摸了摸,随即拿起弩机,空弦击发了好几次。
“啪!啪!啪!”
清脆的机括声后,弩臂稳稳的复位,一动不动。
赵铁匠的呼吸停了一下。
事情很快就暴露了。
库管是个姓张的老吏,最看重规矩。当他发现一件军国利器被囚犯擅自动了手脚,当即大发雷霆。
“反了你了,陆沉!”库管老张指着陆沉的鼻子骂道,“擅自改动军器,这是杀头的大罪!来人,给我把他绑起来!”
几个老兵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有人说他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有人起哄,让张库管干脆把陆沉打个半死,扔到雪地里喂狼。
陆沉站在包围圈中,脸色平静,一言不发。
“住手!”
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一直没说话的赵铁匠走了过来,挡在了陆沉身前。他拿起那把改良过的弩机,对着库管老张,说出了来到朔方后的第一句话。
“张库管,这东西,叫限位卡榫。”赵铁匠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楚,“有了它,弩弓就不会偏。这东西,能让我边军的兄弟少死几个。”
一句话,让整个军械库瞬间安静下来。
老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听不懂什么叫限位卡榫,但他们听懂了“少死几个”是什么意思。
“你……你一个铁匠懂什么?”库管老张嘴上强硬,心里有些发虚。
“我不懂弩机,”赵铁匠举起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双手,“但我懂铁,懂木头。这东西,没毛病。”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士走了进来,正是边城书记官苏若虚。他眉宇间带着愁容,但眼神却很明亮。
库管老张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跑过去,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若虚听完,没有看库管,目光反而落在了陆沉身上,又移到那把弩机上。他走过去,拿起弩机,仔细看着那个小小的卡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做的?”他问陆沉。
“是。”
“为何不直接上报?”
“一个囚犯说的话,没人会信。”陆沉的回答很简单。
苏若虚沉默了。他当然明白,一个囚犯的想法,在被证明有用之前,只会被当成疯话和罪证。
他看向库管老张,语气平淡:“这事我已知道。这把弩暂时由我保管,等上报将军定夺。这个人,你也不得擅自处罚。”
说完,他拿着弩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陆沉说了一句:“今晚,来我书房。”
当夜,陆沉走进了苏若虚的书房。
书房不大,却堆满了书卷和文稿,一股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若虚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把弩机放在桌上。
“这个设计很精巧,和我看过的《考工记》里的道理很像。你是怎么想到的?”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满腹经纶却被埋没在边城的书记官,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苏先生,我听说你在编一本书,叫《边镇实务考》,记录边关的各种事务,想给将来的变革做参考。”
苏若虚一愣,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手稿上,声音平静却很有力。
“那先生这本书是为什么写的?是为了让当权的人看了,用来强军富民。可要是将来用这本书立下大功的人,正好是当初给我陆家定罪、把我流放到这儿的人呢?”
苏若虚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沉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出了那个尖锐的问题。
“先生,您写的这些,究竟是为了让某个人成就功业,还是为了您心中的道理?”
苏若虚的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辈子研究学问,相信学以致用,却从没想过用他学问的人会是谁。他坚持的道理,要是被他瞧不起的功利所用,那还有意义吗?
看着心里翻江倒海的苏若虚,陆沉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等到这颗种子发芽,库管老张的报复就来了。
第二天,陆沉被调离了军械库,接到的新任务是去清理城西废弃多年的炸窑。
那地方常年封闭,据说里面有以前剩下的劣质火药,不小心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赵铁匠想替他出头,被陆沉拦住了。
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走进了那座漆黑的窑洞。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和霉味。陆沉小心翼翼的清理着一堆堆腐朽的木箱。忽然,他的铁锹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他拨开浮土,发现不是石头,是一块被人特意藏起来的地方。下面堆的不是劣质火药,而是一块块乌黑的精煤,旁边还有几箱很沉的生锈铁料!
这些东西足够打上千把兵器!
陆沉的心脏猛跳起来。他举起油灯,光亮照亮了旁边的窑壁。
窑壁上,竟用利器刻着一行行字。字迹潦草,最后一句是:
“……恨不能将这贪污的证据,公之于众!御史,周正,绝笔。”
周正?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记得这个名字。周正,几年前因为弹劾边将贪污被贬到朔方,最后说是意外死了,是个很有骨气的御史。
陆沉摸着冰冷的刻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批足以引起军中地震的煤铁。闻讯赶来的苏若虚和赵铁匠,正好看到他抬起头,脸上是来到朔方后的第一个笑容,有些冷,又带着一股劲。
“苏先生,你看。”
陆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中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这里既有能铸剑的铁,也有需要翻案的冤情。苏先生,我们脚下这些东西,能派上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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