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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功成名就,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二章 寒窑笔记

囚车颠簸,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神都的繁华早已被抛在身后,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枯黄。陆沉靠着冰冷的木栅栏,脸上的干血和污垢让他和别的囚犯没什么两样。他不再挣扎,眼泪也流干了,那双曾充满怒火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吓人,只是默默看着车外萧瑟的景象。

几天后,囚车驶入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村庄。

田地裂开了口子,禾苗全部枯死。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靠在墙角,眼神空洞的看着这队囚车。

村口立着一块官府的告示牌,上面的墨还没干透。陆沉眯起眼,看清了上面的字。

“……圣天子仁德,降恩免税,万民感泣……”

告示旁边,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正把一个同样瘦小的孩子往一个胖商人怀里推。商人掂了掂手里的半块黑面馍馍,撇了撇嘴,好像嫌这孩子换不了多少粮食。

陆沉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头儿,你看这告示写的,真好。”队伍里一个年轻的差役,对着领头的差役头子老王嬉皮笑脸的说。

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押送过不知多少犯人。他瞥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那卖孩子的女人,满不在乎的吐了口唾沫。

“秀才,看明白没?”老王没理手下,反而扭头冲着陆沉嗤笑一声,“衙门告示上的字,那才是道理。至于你听见的哭声,看见的卖孩子?那他娘的连个屁都算不上。”

陆沉胸口一闷,只是把目光从告示上移开,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被母亲推开、茫然无措的孩子。

道理,原来是写在纸上,给不识字的人看的。

当晚,一行人在一间破庙歇脚。

篝火烧得正旺,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陆沉缩在角落,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旧袍子,闭目养神。

庙门忽然被一脚踹开,几个拿着棍棒的胥吏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满脸横肉。

“老东西,今年的税凑齐了没?别跟老子装死!”三角眼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神像下的一个老农,上去就是一脚。

老农抱着头,哆哆嗦嗦的哀求:“官爷,官爷饶命!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朝廷不是说免税了吗?”

“免税?”三角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是皇恩,落到咱们这儿,就得看我们哥几个的脸色!老子再问你一遍,钱呢?交不出来,你那刚长成的闺女,就抵给县太爷做丫鬟吧!”

“不!不行啊!”老农哭嚎起来。

陆沉身子一僵,就要站起来,一只干瘦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对上了一双浑浊但清醒的眼睛。那是一个同被流放的老书吏,姓徐,一路上话很少,此刻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小兄弟,别冲动。”老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耳边说话,“你去跟他讲朝廷法度?还是讲圣人经义?”

陆沉的动作僵住了。

老徐看着外面行凶的胥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在神都庙堂上,他们辩的是“仁政”,是“教化”。可到了这儿,就只剩下“人治”。你想讲理?可以。等你成了“治人”的那个,你放个屁都是道理。”

胥吏们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老农无助的哭声。

陆沉缓缓坐了回去,那股冲动退了下去,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老徐说得对。

自己凭什么去讲理?凭这一身囚衣?还是凭那一肚子圣贤文章?

他忽然想通了。神都刑场上,陈启年那篇要人命的檄文,和刚才那胥吏踹人的一脚,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权力,只不过一个文雅,一个粗暴。

夜深了,破庙里鼾声四起。

陆沉却毫无睡意。他借着微弱的火光,从怀里撕下一块袍子的衬布,又在火堆里扒拉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

他没有写下悲愤,也没有记下复仇的誓言。

他只是在粗糙的布上,用歪歪扭扭的炭笔,冷静的记录着:

“炎启三十七年秋,过清河县赵家村。见官府告示,称“免除赋税”。然村中饿孚遍地,有易子而食之兆。米价,一斗三百文。同日,见胥吏催缴额外“耗羡”,逼一老农卖女抵债。”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子里。

这是他的《寒窑笔记》。

从这天起,陆沉不再轻易发怒,成了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和记录者。押解的队伍继续向北,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被他用最简洁的文字,变成了一行行冰冷的记录。

半个月后,队伍进入了朔方地界。这里已是边关,人烟更加稀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一天黄昏,在一处狭窄的山谷里,他们遭遇了马匪。

几十个骑着劣马的匪徒呼啸而来,手里的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押解的差役们脸色大变,老王大喊一声“点子扎手”,竟带头拨转马头,准备逃跑。

囚犯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响彻山谷。

就在这混乱中,陆沉却异常冷静。他飞快扫过周围的地形,对着囚犯中一个一直沉默、体格健壮的铁匠喝道:“赵大哥!带几个人去那边山坡,把所有的干草都点着!越多越好!”

那铁匠一愣,看见陆沉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也不知为何,竟听信了他的话,吼了一声,带着几个胆大的囚犯冲了过去。

“其他人,敲你们的镣铐!有什么铁器都给老子敲起来!越大声越好!”陆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威慑力。

囚犯们被死亡的恐惧逼迫着,下意识的听从了他的指挥。

很快,山坡上燃起几道火光,浓烟滚滚,好像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山谷中,刺耳的金属敲击声混杂着人的嘶吼,更是声势吓人。

冲在最前面的马匪勒住马,惊疑不定的看着这诡异的阵仗。他们不过是些流窜的饥民,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风紧,扯呼!”匪首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冒险,骂了一声,带着人马调头就跑。

一场灾祸,竟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囚犯化解了。

死里逃生的众人惊魂未定的看着陆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连跑回来收拾残局的差役头子老王,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只有那个叫赵铁匠的汉子,走过来,对着陆沉,重重的点了点头。

终于,在风雪降临之前,他们抵达了流放的目的地——朔方城。

城墙低矮破败,墙根下堆着黑色的冰。一个穿着旧皮甲的百夫长打着哈欠接收了他们,像是在接收一群牲口。

他接过老王递上的文书,只扫了一眼,就随手将其揉成一团,扔进了身旁的火盆。

“到了这儿,你们以前叫什么、是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

百夫长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灰蒙蒙的城池,语气平淡。

“在这儿,能活下来的,才算个人。”

冰冷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陆沉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下意识的攥紧了藏在怀里、那块写满了字的破旧衬布。

布料很粗糙,还带着一点体温。

他知道,在这座冰冷的边城里,只有记下这些,他才有活下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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