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应天城里张灯结彩,秦淮河上游船如织。
格物院里却一片肃静。
林枫站在窑炉前,盯着温度计。
一千五百度。
窑炉里,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的混合物,正在高温下熔化成黏稠的液体。
“再加把火。”林枫沉声道。
工匠们往炉膛里添焦炭。
火焰从橘红变成白亮。
温度计指针缓慢爬升。
一千五百五十度。
一千六百度。
“够了。”林枫抬手。
炉温保持在一千六百度。
窑炉里的混合物完全熔化,变成透明澄澈的玻璃液。
“准备出料。”
工匠们用长柄铁勺,舀出一勺玻璃液。
倒在预热的铁板上。
另一名工匠用铁辊快速碾压。
玻璃液在铁板上摊开,形成一片平板。
“退火!”
平板玻璃被送入退火窑。
温度从一千六百度,缓慢降到五百度。
再降到三百度。
最后降到室温。
这个过程,需要十二个时辰。
林枫守在退火窑外,一夜没合眼。
徐妙锦陪着他。
“殿下,去歇会儿吧。”
“不。”林枫摇头,“这是第三十七次试验了。”
“前面三十六次,不是气泡就是杂质,要不就是炸裂。”
“这次……必须成。”
徐妙锦不再劝。
她知道玻璃对林枫有多重要。
显微镜需要玻璃镜片。
望远镜需要玻璃镜片。
窗户需要玻璃,镜子需要玻璃,仪器需要玻璃……
没有玻璃,很多技术都会卡住。
天色渐亮。
退火窑的温度,降到室温。
“开窑!”
工匠们小心翼翼打开窑门。
林枫走上前。
铁板上,平躺着一片玻璃。
厚约三分,长三尺,宽二尺。
透光性很好。
林枫拿起玻璃,对着晨光看。
没有明显的气泡。
没有杂质斑点。
“成了……”他喃喃道。
“殿下,成了!”工匠们欢呼。
徐妙锦也笑了。
“恭喜殿下。”
“还没完。”林枫冷静道,“要测试性能。”
“怎么测?”
“第一,硬度。”林枫用钢针划玻璃表面。
只留下浅浅白痕。
“硬度够。”
“第二,韧性。”他把玻璃片两端架起,中间悬空。
放上一块砖。
玻璃微微弯曲,但没碎。
“韧性可以。”
“第三,透光性。”他拿着玻璃走到窗边。
透过玻璃看外面,景物清晰,没有变形。
“透光率……大概九成。”
“够了。”
林枫长出一口气。
“可以量产了。”
“殿下,先做什么?”蒯祥问。
“镜子。”林枫毫不犹豫,“做一面镜子,献给皇爷爷。”
……
三天后,一面三尺高的穿衣镜,做好了。
玻璃背面镀银——用的是林枫教的“银镜反应”。
硝酸银溶液,加葡萄糖,加热。
银离子还原成金属银,沉积在玻璃背面。
形成光亮的银层。
再涂上保护漆,装上木框。
镜子完成。
“这……”徐妙锦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得毫发毕现。
“太清晰了!”
“比铜镜清楚十倍。”林枫笑道,“而且不变形。”
“殿下要献给陛下?”
“对。”林枫点头,“后宫那些娘娘们,一定会喜欢。”
当天下午,林枫带着镜子进宫。
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
“孙儿拜见皇爷爷。”
“英儿来了。”朱元璋放下笔,“又捣鼓出什么了?”
“孙儿献上一面镜子。”
“镜子?”朱元璋笑了,“咱什么镜子没见过……”
话没说完,愣住了。
两个太监抬着镜子进来。
镜面光洁,映出整个大殿。
朱元璋走到镜前。
镜子里,一个威严的老人,身穿龙袍,腰背挺直。
但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这……”朱元璋伸手摸镜子,“这是……铜镜?”
“是玻璃镜。”林枫解释,“孙儿新烧制的玻璃,背面镀银。”
“比铜镜清晰,不变形。”
朱元璋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好!好镜子!”
他转头对太监说:“抬去后宫,让皇后娘娘们看看。”
“是!”
镜子抬到坤宁宫。
马皇后已逝,现在后宫以郭宁妃为首。
郭宁妃正在和几个嫔妃说话。
“娘娘,太孙殿下献了一面镜子。”
“镜子?抬进来。”
镜子抬进殿。
嫔妃们围上来。
“天哪!这么清楚!”
“这是我吗?脸上的斑都看到了!”
“这镜子……神了!”
郭宁妃也爱不释手。
“来人,去请陛下。”
朱元璋很快来了。
“陛下,这镜子……”郭宁妃欲言又止。
“喜欢?”朱元璋笑了,“喜欢就留下。”
“谢陛下!”郭宁妃大喜。
其他嫔妃眼巴巴看着。
朱元璋大手一挥。
“英儿,这镜子,能多做些吗?”
“能。”林枫点头,“但要时间。”
“做!多做些!”朱元璋道,“后宫每位娘娘,都送一面。”
“是。”
消息传开。
后宫轰动。
“听说了吗?太孙殿下造了一种新镜子,照人跟真人似的!”
“真的假的?”
“真的!郭宁妃那里有一面,我去看了,吓一跳!”
“我也想要……”
“听说太孙正在做,每位娘娘都有。”
嫔妃们翘首以盼。
前朝也听到了风声。
“殿下,”薛祥找到林枫,“工部那边,好多官员打听玻璃镜……”
“他们也想买?”
“是。”薛祥苦笑,“下朝就围着我问,能不能卖给他们。”
“可以。”林枫点头,“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
“三尺高的穿衣镜,一百两。”
“一百两?!”薛祥咋舌,“太贵了吧?”
“物以稀为贵。”林枫笑道,“而且,成本确实高。”
“一面镜子成本多少?”
“玻璃二十两,镀银五两,木框五两,人工五两。”
“总共三十五两。”
“卖一百两,利润六十五两。”
薛祥心算。
“利润率……百分之一百八十五?”
“对。”林枫点头,“而且,这只是开始。”
“等产量上来了,成本还能降。”
“到时候,可以卖到民间。”
薛祥眼睛亮了。
“那……能赚多少?”
“一年十万两面镜子,就是一千五百万两的营业额。”
“利润……近千万两。”
薛祥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比盐税还多!”
“所以,”林枫看着他,“玻璃作坊,要扩大。”
“建在哪里?”
“迁安。”林枫早有打算,“那里有石英砂矿,有煤炭,有石灰石。”
“就地取材,降低成本。”
“需要多少银子?”
“第一期,十万两。”
“工部没这么多钱……”
“银行贷。”林枫道,“以格物院的名义贷款,三年还清。”
“好!”
薛祥匆匆去办。
林枫回到格物院,开始设计玻璃工厂。
窑炉要更大,要能连续生产。
退火窑要更长,要能控制降温速度。
还要有切割、打磨、镀银、装配车间。
“殿下,”徐妙锦看着图纸,“这工厂……要多少人?”
“初期五百人,后期两千人。”
“这么多?”
“因为不只是做镜子。”林枫解释,“还要做窗户玻璃,做灯罩,做实验器皿。”
“将来,还要做望远镜,做显微镜。”
“玻璃的用途,太多了。”
徐妙锦点头。
“那……原料供应呢?”
“已经让宋礼去找石英砂矿了。”林枫道,“山西、陕西都有。”
“纯碱可以从盐湖提,石灰石遍地都是。”
“关键在运输。”
他顿了顿。
“所以,要先修路。”
“从迁安到应天,修一条直道。”
“用水泥。”
“水泥?”徐妙锦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就是用石灰石、黏土烧制的一种材料。”林枫解释,“加水搅拌,硬化后像石头一样坚固。”
“用来修路,比石板便宜,比土路结实。”
“还能修桥,修房子。”
徐妙锦越听越惊讶。
“殿下懂的……真多。”
“老翁教的。”林枫苦笑。
他其实是在回忆前世的建材知识。
“水泥的配方,我写给你。”
“你去试验。”
“先烧一小窑试试。”
“好。”
徐妙锦领命而去。
林枫继续设计玻璃工厂。
他要的,不是小作坊。
而是这个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厂。
流水线生产,标准化管理,质量控制。
每一面镜子,都要一样好。
每一片玻璃,都要一样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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