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天。荀彧的伤没好,但能走了。仆人腿上的伤结了痂,拄着树枝当拐杖。叶孤辰在前面开路。他手里还是那把环首刀,刀柄磨得发亮。衣服破了几个口子,沾着泥和血,洗不掉。头发乱,脸上有灰,但眼睛亮。
第三天中午,他们出了林子,上了官道。官道宽了,人也多了。有推车的,挑担的,扶老携幼的,都是往一个方向去。往北。
叶孤辰拉住一个老汉:“老伯,前面是哪?”老汉看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刀,往后缩了缩。“前面……前面是曹公的营地。”
“曹操?”
“是,曹公。”老汉压低声音,“听说在招兵,管饭。”
叶孤辰松开他。老汉赶紧走了。荀彧走到叶孤辰身边,望着前方。远处有烟,炊烟。还有很多帐篷的影子,密密麻麻,沿着河岸铺开。“到了。”荀彧说。
叶孤辰没说话。他见过赌场,见过高楼,见过澳门夜里亮成一片的霓虹灯。但没见过军营。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帐篷像蘑菇一样长满河滩。没见过这么多旗,红的,黑的,在风里哗啦啦响。没见过这么多马,拴在木桩上,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也没听过这种声音。不是赌场的喧哗,不是街市的叫卖。是另一种声音——铁器碰撞,马蹄踏地,号令呼喊,还有隐隐的,很多人一起喘气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睡觉。呼吸沉重。
“走。”荀彧说。三人顺着人流往前走。越靠近营地,人越多。有流民在排队,等着领粥。粥棚搭在营地外,两口大锅冒着热气,几个兵拿着木勺,挨个给碗里舀。领到粥的人蹲在路边,埋头喝,喝得急,烫了也不停。
有青壮年在报名处排队,登记姓名。登记的文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竹简和笔。每个报完名的人领到一块木牌,挂脖子上,然后被领进军营。
叶孤辰看着。荀彧没去排队。他带着叶孤辰和仆人,径直走向营地大门。大门有兵守着。四个兵,持戟,披甲,站得笔直。看见荀彧三人过来,一个兵上前一步,戟横过来。“止步。”
荀彧停下,拱手:“颍川荀彧,求见曹公。”
兵愣了下。他打量荀彧。荀彧衣服破了,有血污,脸色白,但站姿端正,语气平和。不像流民,不像贼寇。兵犹豫了。“可有凭证?”
荀彧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过去。玉牌不大,青白色,刻着字。兵接过,看了看,不识字。但他认得玉是好玉。“等着。”兵转身跑进军营。剩下三个兵还站着,戟横着,眼睛盯着叶孤辰。叶孤辰手里的刀没放下。他也在看兵。看他们的甲,看他们的戟,看他们的眼神。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麻木。
等了大概半炷香时间。军营里传来脚步声。一群人走出来。领头的是个文士,三十多岁,瘦高,长须,穿青色长衫,脚步快。他走到门口,看见荀彧,眼睛亮了。“文若!”
荀彧拱手:“文则。”
文士上前,抓住荀彧胳膊:“你怎会在此?还这般模样?”
荀彧苦笑:“路上遇贼,幸得叶壮士相救,才得活命。”
文士看向叶孤辰。叶孤辰站着,没动。文士打量他,目光在他手里的刀上停了下,又移到他脸上。“这位是?”
“叶孤辰。”荀彧说,“救命恩人。”
文士点头,拱手:“在下戏志才,谢壮士救文若之命。”
叶孤辰点头,没说话。
戏志才也不多问,转向荀彧:“曹公正念叨你,快随我入营。”他扶着荀彧往里走。
叶孤辰和仆人跟上。守门的兵收了戟,让开路。进了军营。声音更大了。
左边是校场,几百人在操练,列队,转身,踏步,尘土飞扬。右边是马厩,马夫在喂马,刷毛,马蹄铁敲打石头的声音叮当响。中间是帐篷区,一排排帐篷整齐,有兵进出,有火头军担着水桶走过。
空气里有汗味,马粪味,炊烟味,还有铁锈味。
戏志才带着他们穿过帐篷区,走向中央一座大帐。大帐比别的帐篷大两倍,帐前竖着旗杆,黑旗上绣着金色“曹”字。帐前有卫兵,持戟,不动。
戏志才走到帐前,对卫兵说:“通报主公,荀文若到了。”
卫兵掀开帐帘进去。很快出来。“主公请进。”
戏志才扶着荀彧进帐。叶孤辰犹豫了下。仆人不敢进,留在帐外。叶孤辰握紧刀,跟了进去。
帐里光线暗。中间有火盆,炭火烧得红。地上铺着席子,席子上摆着案几,几上有竹简,有地图,有笔。案后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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