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从后背渗进来，混着湿泥和腐烂的气味。
顾清风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几片碎云压得很低。他躺在一个浅坑里，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左肩硌着块石头。耳朵里灌满哭声——苍老的、嘶哑的、有气无力的哀嚎，就在不远的地方，一声叠着一声。
他撑起上半身，手掌陷进湿泥。
四周是乱葬岗。
歪斜的木碑东倒西歪，新翻的土堆挨着旧坟，几具草席裹着的尸首横在坡下，野狗在不远处刨着什么。风卷过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顾清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有几道细密的纹路——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那双在拍卖会上举牌、为富豪批八字、触碰一次要价六位数的手。那双手戴着祖母绿的扳指，这把手里攥着湿冷的泥。
他又摸了摸脸。
颧骨偏高，皮肤紧实，颌下没有蓄须。
记忆碎片涌上来：澳门赌场的霓虹灯，最后一卦给妹妹逆天改命时指尖炸开的金光，然后是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像被绞碎——
他咳了一声。
嘴里有土腥味。
“道长……道长您醒了？”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颤巍巍的。
顾清风转过头。
一个老头跪在三四步外，五十来岁年纪，粗布衣服打满补丁，脸上褶子深得能藏住灰。老头身后是个新垒的土包，没有碑，只插了根削平的木棍。土包前头跪着个妇人，三十多岁，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哭，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顾清风。
“道长，”老头往前蹭了半步，膝盖陷进泥里，“求您……求您给俺儿念段经，送他一程。俺家穷，请不起和尚，就半吊钱……”他从怀里摸出串铜板，线都磨毛了，“您行行好，让他在下头……少受点罪。”
顾清风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身上是件灰扑扑的道袍，料子粗糙，袖口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净。腰间系着条布带，左边坠着个旧布袋，沉甸甸的。
他走到土包前。
妇人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气声。
风又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
顾清风的手伸进布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东西——三枚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光滑。他捻出来，铜钱在掌心泛着暗金色的光。这是他的本命钱，跟了他二十七年，从学卦第一天开始，吃饭睡觉洗澡都不离身。
“生辰。”他开口，声音沙哑。
老头愣了下，赶紧报：“光和四年，七月初三，卯时生！”
光和四年。
顾清风脑子里嗡了一声。那是汉灵帝的年号，181年。现在是什么年份？他抬头看天，看远处的荒山，看乱葬岗上歪斜的木碑——那些碑上的字模糊不清，但形制是汉代的。
他握紧铜钱。
指节发白。
“道长？”老头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风闭上眼。
呼吸放缓，意识沉下去——这是他起卦前的状态，清空杂念，心神凝于一点。掌心的铜钱开始升温，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活过来一样。
他手腕一抖。
铜钱向上抛起。
睁开眼的瞬间，他看见三枚铜钱在空中滞了一下。
不是错觉。
铜钱悬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微微旋转，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钱文“五铢”两个字仿佛活过来，笔画扭曲、重组，在空气中勾勒出模糊的图案——
坎在上，震在下。
水雷屯。
顾清风的瞳孔缩紧。
屯卦，初九爻动：“磐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但这卦象里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机——坎水为险陷，震雷为动荡，本该是大凶之兆，可初爻阳动，竟在死局中裂开一丝缝隙。
缝隙指向……土包。
“他没死。”顾清风说。
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老头瞪大眼睛，妇人止住哭声，连那个小女孩都歪了歪头。
“道长……您说啥？”
“挖开。”顾清风盯着土包，“现在。”
老头脸色变了，从哀求变成惶恐：“这、这可不行！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啊道长！俺儿已经断气一天了，身子都硬了……”
“挖。”
顾清风往前走一步。
灰布道袍的下摆扫过湿泥，他个子不矮，站直了比老头高半个头。那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像能刺进骨头里，把藏在最底下的东西翻出来。
老头嘴唇哆嗦。
妇人突然扑上来，抓住顾清风的袍角：“道长！您真有法子？俺儿……俺儿真还能活？”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顾清风低头看她：“半刻钟。过了半刻钟，就算挖出来，魂也散了。”
妇人尖叫一声，转身就去扒土。
老头愣了两息，也跟着扑上去。两人四只手，疯了一样刨那土包。新垒的土还松，很快刨开一层，露出底下卷着的破草席。
草席裹得很糙，一头露出双黑布鞋。
鞋底磨穿了。
顾清风站着没动。
他掌心的铜钱还在发烫，卦象在脑子里转——屯卦的生机越来越清晰，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但随时会灭。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
“出来了！”老头嘶喊。
草席被拖出来，裹得很紧。妇人抖着手去解席边的草绳，解不开，急得用牙咬。绳子崩断，草席散开——
里头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年纪，瘦得像一把柴，脸色青灰，嘴唇紫黑。身上是件打补丁的单衣，胸口没有起伏。
老头伸手去探鼻息。
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三息。
五息。
老头瘫坐下去，嚎哭起来：“儿啊——！”
妇人扑到少年身上，手摸他脸颊，冰凉。她整个人僵住，然后开始发抖，抖得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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