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走过来，蹲在少年头边，小声说：“哥，你醒醒。”
顾清风走到草席旁。
他蹲下，手指按在少年颈侧。
皮肤冰凉，脉搏全无。但他指尖刚触到，掌心的铜钱就猛地震了一下——烫得他差点松手。卦象在眼前炸开：坎水翻滚，震雷在地下轰鸣，那点火星非但没灭，反而猛地窜高。
还在。
魂还没散。
顾清风左手按住少年心口，右手掐诀——拇指压中指第二节，食指伸直，无名指小指蜷起。这是引魂诀，玄学世家不外传的手法。他嘴唇开合，无声念咒。
风停了。
乱葬岗上的哭声、风声、野狗的低吠，全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
顾清风的额头渗出细汗。这具身体太弱，内息几乎没有，强行引魂就像空手去捞水里的月亮。他咬紧牙，指诀变幻，从引魂转成定魄——
少年猛地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眼睛睁开了。
空洞的，没有焦点，直直瞪着灰蒙蒙的天。
妇人瘫在地上，张大嘴，发不出声音。老头连滚爬过来，手在儿子脸前晃：“儿？儿？！”
少年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老头。
他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爹？”
老头“嗷”一嗓子哭出来，抱住儿子不撒手。妇人这才回过神，扑上来又摸又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清风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低头看掌心，三枚铜钱安静躺着，金光褪去，又变回暗沉的古铜色。但钱身上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刚才那一卦，耗的是铜钱的灵性。
雨点砸下来。
一颗，两颗，然后连成线。
乱葬岗上腾起土腥气，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顾清风抬头，看见坡下来了几匹马，马上的人披蓑衣戴斗笠，正往这边看。
其中一人抬起手，指向他。
顾清风把铜钱收回布袋，转身要走。
妇人爬过来，砰砰磕头：“道长！恩人！俺家没啥能报答的，这半吊钱您一定收下——”
“不用。”顾清风说。
他走下土坡，雨越下越大，道袍很快湿透。身后传来老头一家撕心裂肺的哭笑声，混在雨声里，听着有点瘆人。
坡下那几匹马没动。
马上的人一直看着他。
顾清风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转头。走出十几步后，听见身后有人说：“死人复活……这倒是稀罕事。”
另一人低声应：“去禀报老爷。”
马蹄声又响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顾清风继续走。
雨幕模糊了远山和荒坟，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卦象——屯卦，初爻动。生机从死局里挣出来，但代价是什么？
他摸了摸布袋里的铜钱。
裂纹很深。
雨下了三天。
顾清风在徐州城西的破道观里住了三天。道观供的是太上老君，泥像掉了半边脸，香炉里积满灰。观里就一个老道士，耳背眼又花，顾清风说借住，老道士点头说“好好好”，第二天就忘了他是谁。
也好。
清净。
顾清风坐在偏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
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积水映着灰沉沉的天，水面漂着几片烂叶子。他手里捏着那三枚铜钱，指尖摩挲过裂纹——三道，每一道都深，像刀刻上去的。
那天在乱葬岗，他其实没想那么多。
看见卦象，就说出来了。这是玄学世家传人的本能：卦象示吉就说吉，示凶就说凶，卦上说有生机，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但现在想想，蠢。
初来乍到，身份不明，当众展露这种“神迹”，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那天坡下的几匹马，是城里王家的家丁。王家是徐州大户，田产商铺遍布城内外，家主王敦和陶谦都能说上话。这三天，顾清风在道观里，外头的消息却不断传进来——老道士耳背，但来上香的百姓不耳背。
“听说了吗？西门外乱葬岗，有个道长把死人救活了！”
“真的假的？”
“王老头家的小子，都埋了，硬生生给挖出来喘气了！”
“那不得是神仙？”
“神仙个屁，我看是妖术……”
最后这句是压低声音说的，但顾清风听见了。
他收起铜钱，站起来。
道袍已经晾干，还是那件灰扑扑的，但浆洗过，平整了些。头发用根木簪束着，额前几缕碎发。这张脸年轻，但眼神沉，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不止二十多岁。
该走了。
徐州不能久留。
他转身进偏殿，准备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一个布包，里头两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本手抄的《周易》，纸都黄了。
刚拿起布包，观外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
顾清风停住动作。
老道士从正殿晃出来，眯着眼往观门看：“谁啊……大中午的……”
观门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四十来岁，圆脸细眼，穿着绸缎袍子，腰带镶玉。后头两个是家丁，壮实，腰间挎刀。
管家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顾清风身上。
“这位就是顾道长吧？”他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来，拱手作揖，“在下王贵，王家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请道长过府一叙。”
顾清风没动。
王贵也不急，笑呵呵道：“道长前几日施神通，救下王老头家的小子，此事已在城中传为美谈。我家老爷最敬重有道之士，听闻后感慨不已，说一定要见见真人。”
“贫道粗浅伎俩，不敢称神通。”顾清风说。
“道长谦虚了！”王贵侧身让路，“轿子已在观外备好，还请道长赏光。”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顾清风看了眼老道士——老头还在眯眼打量王贵，压根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又看了眼院门外，隐隐约约能看到轿子的顶盖。
“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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