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平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与灼热中沉浮。
意识像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剧痛，尤其是神魂，仿佛被架在无形的火焰上灼烤，那痛苦深入骨髓，远超肉身的创伤。混乱的呓语、濒死的哀嚎、恐惧的颤栗……无数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这是守护一城生灵所必须背负的“业”，是因果的反噬。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业火吞噬、神智彻底沉沦时，一点微光始终坚守在识海的最深处。
那光芒温暖而坚定，如同风中残灯，却顽强不灭。它连接着外界，丝丝缕缕微弱却纯净的信念之力，正从城中某个方向缓缓汇入，滋养着这点心光，帮助他抵御着业火的焚烧。
是那些因为他而活下来的人，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与祈愿。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灼痛感渐渐消退，化为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滞涩感。陆清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己暂居小院的木质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先生！您醒了？！”守在床边的老仆陆忠惊喜交加，连忙端来温水。
陆清平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在陆忠的帮助下才勉强咽下几口温水，一股暖流滑入胃中，才感觉找回了一丝力气。
“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了！”陆忠眼圈泛红，“您被那妖将所伤，吐血昏迷，可把大家吓坏了！多亏了顾仙子用灵药护住了您的心脉，王将军也把城里最好的郎中都找来了……”
陆清平微微点头，尝试动了一下身体，顿时牵扯到内腑的伤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神魂中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以及识海中心光与业火并存的奇异状态。
他心念一动，尝试去感应那点微光。心光轻轻摇曳，似乎比昏迷前凝实了一丝，但与之相对的，那如影随形的业火灼烧感也再次清晰起来。他明白，这就是走“人间道”的代价。守护越多，因果越重，业火越炽。
“我昏迷后……战事如何？”
“守住了！先生，咱们守住了！”陆忠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您昏迷后，那独角妖将被顾仙子拼死挡住，受了伤。加上咱们的猛火油柜和将士用命，妖兵死伤惨重，已经暂时退去了！王将军正在组织人手修复城墙，清理战场。”
守住了……陆清平心中稍稍一松。这代价，值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月白道袍的顾倾城走了进来。她依旧清冷出尘，但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一天前那场恶战对她消耗也不小。
看到陆清平醒来，她眸光微动，走到床边。
“你感觉如何？”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还死不了。”陆清平勉强笑了笑，“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顾倾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救你的是你自己，或者说，是你身上那件异宝。”
她顿了顿，直接问道：“你昏迷时，怀中有一物散发清光，助你抵挡了业力反噬，那是什么？你当时身上并无灵力，又如何能引动那般……力量，震慑妖将？”
陆清平沉默片刻，对陆忠使了个眼色。老仆会意，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陆清平艰难地伸手，从贴身内衣里取出了那块古老的石碑碎片。此刻的它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看上去与普通碎石无异。
“仙子指的是此物？”
顾倾城凝神看去，以她的神识，能隐约感受到这碎片内蕴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古老而晦涩的气息。
“这是何物？”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陆清平摩挲着碎片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偶然所得。但我猜测，它或许与传说中的‘薪火碑’有关。”
“薪火碑？”顾倾城瞳孔微缩，显然听说过这个传说，“记载人族文明传承的先天至宝？这……只是碎片？”
“只是猜测。”陆清平没有把话说满，“至于那股力量……”他抬起头，看向顾倾城，眼神清澈而坦诚，“我称之为‘心光’。并非灵力，也非法术，而是源于信念，源于守护的意志，源于对人道文明的坚持。”
他简单地将自己对“人间道”和“业火”的感悟说了出来，没有隐瞒，但也无法说得更具体，因为这条路，他自己也才刚刚踏上。
顾倾城听完，久久不语。清冷的容颜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信念为源？守护为力？业火为劫？
这完全颠覆了她所认知的修行体系！修仙之道，纳天地灵气于己身，超脱凡俗，斩断因果，以求长生逍遥。而陆清平所说的道，却是主动拥抱因果，背负业力，以红尘为炉，淬炼心光？
这简直是……逆天而行！
“你可知，业力缠身，乃是修行大忌？轻则心魔丛生，修为难进，重则神魂俱灭！”顾倾城语气凝重。
“我知道。”陆清平平静地回答，目光却异常坚定，“但若人人只求独善其身，视苍生如草芥，这人间与地狱何异？文明之火，又如何传承？”
他看着顾倾城，缓缓道：“顾仙子，你的道在天，求超脱。我的道在地，在人间，求心安，求无愧。”
“此道，或许艰难，或许遍布荆棘劫火，但我……愿往矣。”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
顾倾城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看着他手中那毫不起眼的石碑碎片，脑海中回荡着“薪火碑”、“人间道”、“心光”、“业火”这些词语，心中那关于“道”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除了吸纳灵气、飞升超脱之外，是否真的存在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将军有些急促的声音：
“陆先生，您醒了吗？有紧急军情！”
陆清平与顾倾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妖兵退去，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而陆清平这条刚刚点燃心火的“人间道”，能否在这乱世中真正走下去，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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