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部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绞痛。
卡斯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内脏在互相摩擦，发出无声的抗议。
饥饿。
纯粹的，野兽般的饥饿，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理智。
他必须找到吃的，也必须找到戒指启示中的那个地方。
一片被黑色礁石环抱的潮汐池。
那是举行第一个仪式的完美地点。
卡斯沿着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破旧的靴子，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连道路都吝于施舍。
嶙峋的礁石如同野兽的獠牙，布满了湿滑的海草，稍不留神就会摔得头破血流。
卡斯已经摔了三次。
他白皙的手掌上，满是擦破的伤口，混杂着黑色的泥沙和血迹。
曾经，这双手只用来握过羽毛笔和镶嵌宝石的酒杯。
他抬头，茫然的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岸。
到底在哪里？
戒指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地形的轮廓，却没有明确的指引。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段一段的找过去。
体力在飞速的流失，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卡斯靠在一块巨石上，剧烈的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就在这时，左手食指上的螺湮之戒，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
那股凉意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感知，指向了前方一处被更高大的礁石群遮蔽的海湾。
那里。
卡斯咬紧牙关，重新站直身体，朝着那个方向挪动过去。
在离海岸稍远的一片沙丘后，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女，正蹲在地上，小心的用一把骨质小刀挖掘着一株植物的根茎。
伊芙的动作很熟练。
她用刀尖拨开沙土，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块茎，然后整根完整的挖出来，吹掉上面的沙子，放入背后的草药篓里。
这是海雾草，一种能缓解风湿疼痛的草药。
也是黑石镇为数不多能换点钱的东西。
直起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的海岸。
伊芙的眉头，立刻紧紧的皱了起来。
是那个新来的贵族领主。
他正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那些危险的礁石堆里打转。
伊芙见过很多被流放到这里的贵族。
他们中的大部分，要么几天内就精神崩溃，对着大海哭喊咒骂。
要么就是像眼前这个一样，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古怪举动。
然后，无声无息的死去。
这个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孱弱。
伊芙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每个人的命运，都该由自己负责。
在这片土地上，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
卡斯终于绕过了那片高大的礁石群。
一个天然形成的圆形石洼，出现在他眼前。
石洼内部，一池清澈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四周的礁石完美的将它与外海隔开，只有在涨潮时，才会有海水漫灌进来，形成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
就是这里。
戒指传来的冰冷感，在他的脑海中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仪式地点找到了，接下来是祭品。
戒指的启示很简单，需要“生命”。
卡斯看向那片清澈的潮汐池。
水不算深，可以清楚的看到几条巴掌大小的银色小鱼，在水草间悠闲的游弋。
他放下心中那点可笑的贵族矜持，脱掉靴子，卷起裤腿，小心翼翼的走进池中。
冰冷的海水，刺激得他一哆嗦。
他俯下身，双手张开，猛的朝着一条小鱼合拢过去。
鱼儿尾巴一甩，一道银光闪过，轻巧的从他指间溜走。
一次。
两次。
卡斯一次次的扑击，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的失败。
水花溅了他满头满脸，狼狈不堪。
那些滑溜的小东西，总能在他即将抓住的瞬间逃脱。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奥斯汀家的后花园，清澈的观赏池里养着华丽的锦鲤。
他的哥哥，家族最耀眼的天才，只是随意的伸出一只手。
水元素便温顺的在他掌心汇聚，形成一个水球，将一条最漂亮的锦鲤包裹着，送到他面前。
而卡斯，无论如何冥想，都无法引动一丝一毫的水汽。
哥哥轻蔑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
“你看，卡斯，连鱼都瞧不起你这个废物。”
“废物！”
卡斯低吼一声，眼中迸发出一股狠厉。
他不再徒手去抓，而是转身走上岸，从旁边一堆被海浪冲上来的浮木中，捡起一根相对结实的树枝。
他找到一块锋利的石片，坐在沙地上，开始用尽全力削磨树枝的顶端。
木屑纷飞。
他的手上没有力气，动作更是笨拙得可笑。
好几次，锋利的石片都划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道血口。
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的，固执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根简陋的，勉强可以称之为“矛”的木棍，终于成型了。
卡斯握着这根粗糙的武器，再次走入池中。
他死死的盯着水里的一条小鱼，双臂肌肉绷紧，然后猛的刺出！
噗！
这一次，木棍的尖端，精准的贯穿了那条小鱼的身体。
成功了。
一股混杂着疲惫和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头。
卡斯看着在木棍末端徒劳挣扎的小鱼，咧开嘴，无声的笑了。
他将这来之不易的战利品拿上岸，扔在沙地上。
接着，他走到潮汐池边，伸出自己那只被礁石和石片划破，依旧在渗血的左手食指。
螺湮之戒，冰冷如昔。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通过戒指，引导着他的手臂。
他俯下身。
用带血的指尖，在潮湿的沙地上，画下了第一个符文。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或符号。
符文的笔画充满了扭曲的螺旋与反直觉的角度，只是看着，就让人的精神产生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仿佛大脑的认知正在被强行扭曲。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符文构成了一个封闭的，令人作呕的图案。
卡斯指尖的鲜血，滴落在符文的中心。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殷红的血珠没有散开，而是像被赋予了生命，迅速沿着符文的笔画蔓延。
它所经过的沙土，颜色瞬间变得深黑，如同被墨汁浸染。
短短几秒钟，一个由纯黑线条构成的血色符文，烙印在了沙滩上，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邪异气息。
与此同时，一段晦涩、沙哑的音节，不受控制的从卡斯干裂的嘴唇间挤出。
那不是祷文，更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契约的成立。
仪式，开始了。
卡斯拿起地上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小鱼，将它作为祭品，轻轻投入潮汐池的中央。
小鱼落入水中，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死去，或是被其他鱼分食。
它开始剧烈的抽搐。
它的身体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理的方式，对折，扭曲。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海边清晰可闻。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小鱼扭曲的尸体中渗出，迅速融入清澈的池水。
原本清澈见底的潮汐池，开始变色。
先是浑浊，然后是灰暗，最后，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反光的黑色，宛如一块被切割开的虚空。
咕嘟。
咕嘟。
粘稠的，拳头大小的气泡，从漆黑的水面下冒出。
破裂时，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啵”声。
卡斯跪在池边，心脏狂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沸腾。
那被称为“古神之血”的东西，在与这池黑水产生共鸣。
恐惧和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两种截然对立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他紧张的盯着水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喃喃自语。
“来吧……”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这力量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漆黑的水面，除了不断冒出的气泡，再无任何变化。
一阵海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卡斯眼中的狂热，渐渐被失望所取代。
失败了吗？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幻觉？
就在他攥紧拳头，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打破了寂静。
卡斯猛的瞪大眼睛。
一只手，一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手，猛地从那片漆黑如墨的水中伸出！
那只手覆盖着细密的暗绿色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湿冷的光泽。
五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
它重重的搭在了潮汐池的岩石边缘，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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