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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织光 第三章世界一深宅绣影

小说:歧路织光  作者:舟昭  回目录  举报

麻袋被粗鲁地扯开,刺骨的冷风灌进来,苏洱洱打了个寒颤。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架着她的胳膊,像拖死狗似的往柴房走。

湿漉漉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苏洱洱低着头,借着梳理被水黏在脸颊上的碎发,快速扫视四周。

侯府的后园比记忆里更显幽深,青石板路两旁种着茂密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偶尔有路过的丫鬟仆妇,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里却藏不住好奇与鄙夷——看来“大小姐私通被抓”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下人间。

李氏和老夫人早已离去,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苏洱洱心里清楚,这禁足柴房,说是给她时间自证清白,实则更像是一种“冷处理”——三天后若拿不出证据,便是死路一条;就算拿出证据,一个“失了贞洁名声”的嫡女,在这侯府里也再难抬头。

原主沈知意的记忆里,这位嫡母李氏看似端庄,实则心思深沉。

原主的生母早逝,李氏作为继室,对她向来是面子上过得去,暗地里却提防得紧。这次的“私通”案,若说背后没有李氏的影子,苏洱洱是不信的。

“砰!”

柴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干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婆子们将苏洱洱狠狠推了进去,她踉跄几步才站稳,后腰撞到堆着的柴火,疼得她龇牙咧嘴。

“哼,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呢?”一个婆子啐了一口,“三天后就等着喂鱼吧!”

另一个婆子则熟练地锁上门,铁链“哗啦”一声扣紧,透着十足的恶意:“省点力气别喊了,这地方偏僻得很,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脚步声渐远,柴房里只剩下苏洱洱一人。

她缓过劲来,借着从狭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四周。说是柴房,其实更像个废弃的杂物间,墙角堆着半枯的柴禾,地上散落着蛛网和灰尘,唯一能坐的,是一张三条腿用石块垫着的破木桌。

苏洱洱走到桌前坐下,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束缚——手脚的绳子刚才在拉扯中松了些,她试了试,凭自己的力气应该能解开,只是需要点时间。

当务之急,不是逃跑,而是弄清楚“私通案”的来龙去脉。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梳理原主沈知意的记忆。

案发时间是昨夜丑时,地点是原主的闺房“知意堂”。据报信的婆子说,当时看到一个小厮从知意堂的后窗跳出来,衣衫不整,而原主则在房内“惊慌失措,鬓发凌乱”。随后在原主的枕头下,搜出了一支刻着小厮名字的木簪。

人证(跳窗的小厮)、物证(刻名木簪)、现场(凌乱的闺房),看似铁证如山。

可苏洱洱却从记忆碎片里捕捉到了几个疑点:

第一,原主昨夜确实绣嫁妆到子时,之后便洗漱安歇,睡前特意检查过后窗是闩死的——她素来胆小,睡觉极轻,后窗若被撬开,不可能毫无察觉。

第二,那支刻着“阿福”名字的木簪,原主从未见过。她的首饰盒里都是些素雅的款式,且每一件都有记录,绝无这等粗制滥造的小厮物件。

第三,那个叫阿福的小厮,是厨房打杂的,平日里连知意堂的院门都进不了,更别说深夜潜入闺房。

“人证、物证、现场……全是破绽。”苏洱洱低声自语,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问题是,谁有本事在侯府里,布下这么一场看似完美的局?”

李氏?老夫人?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细节:三天前,李氏曾让人送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说是特意给她补身子的。原主吃了两块,之后便总觉得头晕嗜睡,昨夜更是绣着绣着就眼皮发沉,比往常早睡了半个时辰。

“桂花糕……”苏洱洱眯起眼。这里面,恐怕有鬼。

若真是李氏动的手,她的动机是什么?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李氏嫁入侯府后,生了一个女儿,比原主小两岁,性子骄纵,一直嫉妒原主嫡长女的身份,更觊觎原主与状元郎的婚事。

若是原主“失贞”被除,那这门好亲事,自然就落到李氏女儿头上了。

逻辑通顺,但苏洱洱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李氏虽是继室,却也不敢在侯府里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嫡长女,万一败露,她自己也难辞其咎。

除非……她背后有更大的依仗,或者说,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门缝里塞东西。

苏洱洱警惕地站起身,走到门边。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她蹲下身,从门缝里往外看——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隐约能闻到里面食物的香气。

是春桃?

原主的贴身丫鬟春桃,是生母留下的老人,对原主忠心耿耿。昨夜案发后,春桃被李氏以“失职”为由关了起来,想来是趁人不备,偷偷跑出来给她送吃的。

苏洱洱心头一暖,用尽力气掰了掰门锁——锁是老式的铜锁,缝隙颇大。她摸索着找到一根细柴禾,小心翼翼地伸进锁孔里试探。前世在女配部处理过不少宅斗世界的任务,开这种锁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迅速拉开门,抓起地上的油纸包,又飞快地锁好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回到破桌前打开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还有一小瓶水。苏洱洱确实饿了,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温热的肉汁流出来,熨帖了冰凉的胃。

吃着包子,她忽然注意到油纸包的角落里,似乎写着一个极小的字。她凑近气窗透进来的光一看——是个“药”字。

药?

苏洱洱心里一动。春桃是个细心的丫鬟,绝不会平白无故写这个字。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

结合之前“桂花糕”的疑点,一个念头在苏洱洱脑中成形:春桃或许查到了那桂花糕有问题,甚至可能找到了相关的药渣或证据,但被李氏关押,无法亲自送来,只能用这个字提醒她。

“好丫头。”苏洱洱捏紧了油纸包,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这就是破局点。

只要能证明桂花糕被动了手脚,证明原主是被药物迷晕,那“深夜与小厮私通”的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再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揪出背后动手脚的人。

可问题是,她被关在柴房,怎么去查?怎么拿到证据?

苏洱洱看向气窗。气窗很高,且被铁条焊死,钻不出去。门是锁死的,外面还有婆子轮流看守(刚才春桃送东西时肯定是趁了看守不备)。

硬闯是不可能的。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自由出入侯府,又能帮她传递消息、搜集证据的人。

谁呢?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春桃,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父亲永宁侯常年在外任职,对后宅之事不甚关心;老夫人重利轻情;李氏面慈心毒……

等等。

苏洱洱忽然想起一个人——林嬷嬷。

林嬷嬷是原主生母的陪房,当年原主生母去世后,她心灰意冷,主动请辞去了侯府的家庙守着,平日里很少回府。但原主记得,小时候林嬷嬷最疼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偷偷留给她。

林嬷嬷在侯府多年,熟悉后宅规矩,且为人精明干练,最重要的是,她对原主生母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害原主。

若是能联系上林嬷嬷……

苏洱洱眼睛亮了。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可怎么联系上她?家庙在城外,离侯府有几十里路,她连柴房都出不去,更别说传话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看了看那瓶水,忽然有了主意。

她走到柴房角落,捡起一块还算平整的木片,又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细炭笔(原主偶尔会用炭笔打绣稿,柴房里竟碰巧有一根遗落的)。

借着微光,她在木片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桂花糕有问题,春桃被囚。速查药渣来源,寻可靠之人呈给侯爷。知意。】

字迹简洁明了,只说关键信息。她知道林嬷嬷聪明,一看就懂。

写完后,她将木片仔细收好,又开始琢磨怎么把木片送出去。

直接让人带出去?不行,风险太大,万一被李氏的人截获,反而打草惊蛇。

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且能接触到外界的人。

苏洱洱的目光落在了气窗上。气窗对着的是侯府后墙的一条窄巷,平日里只有倒垃圾的婆子会经过。

倒垃圾的……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负责给柴房附近倒垃圾的是个叫“刘婆子”的老人,听说手脚不太干净,但性子懦弱,没什么后台。

或许,可以从她身上下手。

苏洱洱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看守的婆子大概是觉得她插翅难飞,此刻正隔着老远聊天,声音隐约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瓶水,走到气窗下,用力将瓶子往窗外的巷子里一扔。

“哐当”一声,玻璃瓶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外面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

“好像是从柴房那边传来的……”

“去看看!”

脚步声朝柴房靠近。苏洱洱迅速退回桌前,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着,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

门被猛地拉开,两个婆子探头进来,狐疑地扫视一圈:“刚才什么声音?你在搞什么鬼?”

苏洱洱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虚弱:“什么?我……我没做什么啊,可能是风吹的吧?”

婆子们没发现异常,又骂骂咧咧地关上门,重新锁好。

苏洱洱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婆子们没仔细搜查窗外,大概觉得一个被关在柴房的弱女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而此刻,巷子里。

刘婆子正推着垃圾车经过,听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柴房气窗下的碎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知道柴房里关着大小姐,心里虽有好奇,却不敢多管闲事。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气窗的铁条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一看,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那是原主平日里用来系绣线的,苏洱洱刚才顺手找了一根系上。

刘婆子左右看了看,没人。她飞快地取下包裹,塞进怀里,推着垃圾车匆匆离开。

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刘婆子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除了一小块碎银子,还有一块木片,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刘婆子不认多少字,但“林嬷嬷”“家庙”这几个词她还是认识的。她掂量着手里的碎银子,又想起平日里大小姐待下人的和善(原主虽怯懦,却从不苛待下人),心里有了计较。

这银子,她得挣。

……

观剧空间里。

沈知意看着光屏里发生的一切,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她看到“自己”冷静地分析案情,看到“自己”想到林嬷嬷,看到“自己”设计把消息送出去……每一步都透着她从未有过的果敢和智慧。

尤其是扔瓶子引开婆子注意力的那一下,她甚至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喊了一声“好”。

原来……原来事情可以这样解决?

她一直以为,被关在柴房就等于坐以待毙,只能等着三天后的判决。可苏洱洱却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就找到了破局的关键,还想出了传递消息的办法。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除了拿绣针,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可光屏里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手,却能在绝境里,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林嬷嬷……”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眶有些发热。她怎么就忘了,还有林嬷嬷呢?

光屏里,苏洱洱正靠在柴堆上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沈知意望着她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也许,她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也许,苏洱洱真的能帮她走出这泥沼。

而她自己……是不是也该学着,不再那么软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光屏上“自己”的影子,仿佛能透过那层光,感受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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