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学着驴叫，有人拍着炕沿起哄，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裹着满屋子的霉味。
“你们生病了，来找额看病，哪怕你们叫我妇科，又能咋了嘛！”郝西川磕了磕手里的烟锅，烟灰落在衣襟上，然后慢条斯理的把烟锅给收起来，脸上也正色起来：“算咧，不说口水话咧！”
“今天禅达城外开过来一支军队，额瞅着能有半个团，装备也都很好，像是中央军的样子。”
“他们的长官代表围了张站长那里，还派了军官来问我们这群溃兵的健康状况。”
“额估摸着，这确实是要整编了！”
这话说的严肃，以郝西川的为人，也不可能拿这个事情来开玩笑。
那就是真得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邓宝的手僵在半空，李四福抿着嘴不说话，连炕上的伤兵都直起了脖子，油灯的火苗忽闪了两下，映着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大雨下了一夜，但新一团并没有入城，而是在城外搭起了帐篷——王慕尧刚刚打了虞家的脸，得防着点虞家铤而走险。
但虞家并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个上门打探情况的都没有，大家相安无事的过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也停了，王慕尧连早饭都没吃，再次带人进了禅达城。
不出所料，张站长已经准备好了花名册，恭恭敬敬的在那里候着了。
没办法，张站长给虞家传消息，但虞家在滇西的负责人唐基听说来的人是王慕尧，当即就决定暂避锋芒——这批溃兵他虞家不要了。
再一打听，发现这个王慕尧就是个疯子，伤亡率超过七成的绝户仗打了有十场，手里报销了八个团，更是以团长的身份战地枪决过旅长、师长，然后逼着人家的部下转头冲上去填线！
也不是没人反抗过，但是人家手底下的老底子都是百战余烬的精锐，装备又好，一个营直接掀翻了一个旅的守备，活捉了对面的旅长。
得！打不过你我还躲不起你嘛？
然后大家就都不跟王慕尧玩了！
怪不得铨述军衔都升到上校了，却还只是一个团长，并且在中央军里被几乎所有人排挤了——这特么完全就是拿着足以升任军长的军功、让所有人的都忌惮的部队战斗力来保了自己的命，以致于在中央军内人憎狗厌啊！
加上又是侍从室三处的人，也实际在中统有任职，头上的“特务”帽子怎么也甩不掉，怎么也不像是正经部队出身的，谁看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不仅如此，他们还给王慕尧取了一个外号，叫“王疯子”！
这次到滇西，根本说不上是王慕尧被上面发配了，还是上面想用王慕尧这把刀来对付盘踞滇西数县的虞家了。
也怪不得唐基这个老狐狸，一听说对方的名字就决定龟缩不出、暂避锋芒了——这家伙干不死人也膈应人，谁都不想沾边啊！
虞家也不想跟他沾边，现在山城都在说“滇省出了个龙王，又要出一个虞王了”，这时候还是低调点好。
万一王慕尧脑子一热，调滇西党务系统的人来对付虞家，那麻烦就大了。
上面的主子如此，禅达的张站长自然瞬间就变的无比的乖巧了，生怕惹怒了这个煞星——对方连师长都干掉过，干掉自己这么个小小的少校站长，甚至都不能引起一丁点的波澜。
因此，等王慕尧到达收容站的时候，张站长早就已经候在门口了，军靴擦得锃亮，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花名册。
看到王慕尧进来，他忙不迭地迎上去，腰弯得像张弓：“王团长，您可算来了！花名册都备好了，您过目。”
王慕尧没接花名册，只是那么一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直看的这少校站长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捏着名册边角的部队已经发白——显然是怕极了。
他忽然笑了，拍了拍张站长的肩膀：“张站长，辛苦你了。”
这一拍吓得张站长差点瘫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之后，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为长官效力，为党国效忠，是卑职的本分！”
王慕尧一声轻笑：“行了，都是党国同僚，大家自己人，没必要这么客气！”
“你跟我一起去收容站看看，你是东道主，你来引路！”
张站长练练应声：“是！是！王团长，您这边请！”
……
雨水刚停，收容站的土坯墙被夜雨泡得发胀，墙根渗出深褐色的泥浆。
王慕尧踩着碎砖往里走时，正撞见两个溃兵在争抢半块发霉的玉米饼，穿破军装的瘦高个把饼子往嘴里塞，矮胖子扑上去拽他的胳膊，两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嘴里骂着各自家乡的粗话。
“都特么给我起来！”王慕尧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锥砸进喧闹里。
身后跟着的两名警卫，已经准备好动手了，而张站长则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那两个溃兵僵了以下，抬头看见笔挺的军官服，慌忙爬起来时还在互相推搡，瘦高个的破军帽滚到王慕尧的脚边，露出天灵盖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中央军的？中央军的也会到这种地方来？”矮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忽然啐了一口，语气里充满了愤恨：“去年在湘北，就是你们把老子们当诱饵，骗过去当了填线的炮灰！”
“都特么是你们中央军害的！”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蹲在墙角啃红薯的、靠在墙上咳嗽的、躺在草堆里呻吟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有怨毒，有麻木，更多的是饿狼般的警惕。
王慕尧弯腰拾起那顶破军帽，指腹擦过帽檐上的破洞，心里一阵苦笑：地方军和中央军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吗？
“我是新一团团长王慕尧。”王慕尧把帽子扔还给了瘦高个：“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管？”瘦高个站了起来，天灵盖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红：“管我们有没有饭吃？还是管我们死在哪个山沟里？”
他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撞到王慕尧胸口：“老子们从金陵退到了鄂城，从鄂城退到了星城，又从星城退到了这里，见过的官比吃过的米还多……”
“砰！”王慕尧没有任何动作，但身后的警卫员则一个箭步上前，直接一枪托砸弯了瘦高个的膝盖。
瘦高个“哎哟”一声跪倒在地，抬头时，正好看见王慕尧的皮靴踩在了他刚抢来的玉米饼上，黄黑相间的霉斑糊了满地。
“我的饼！”瘦高个大呼一声。
“通知周副团长，把这些人全都拉到城外的军营去！”王慕尧踢开脚下的脏物，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把咱们的粮食都拿出来，先让他们吃顿饱饭！”
说完，王慕尧看向瘦高个：“我打许多仗，我的团全军覆没八次又再度重建，在战场上从未后退过一步。”
“坑了你的部队的，或许是中央军，但绝对不可能是我的部队！”
“你的饼我会还给你，你现在就可以去城外我新一团的军营，吃上一顿饱饭！”
王慕尧扫视了一圈现场的众人：“我没有什么特别豪迈的话要和你们说，也不会跟你们承诺要打一个怎样的大胜仗，因为我见过太多的死人了，胜利，绝不是说说就能成功的。”
“我能给你们的，只有一顿饱饭，仅此而已！”
“愿意去的，就到城外的军营去！”
说完，王慕尧就离开了，他要继续深入进收容站里，确保每一个还能拿得动枪的溃兵都被整编进他的新一团里。
在他走后，溃兵们一阵骚动，最终大多数都选择了去往城外的军营里。
等到王慕尧走完整个收容站区域，八成以上的溃兵选择了去城外的新一团军营，在副团长周卫国等军官团体的登记下，正式成为了新一团的一员。
不是说他们现在有多爱国、多么的想要为国奉献牺牲，他们仅仅只是为了能够吃上一口饱饭，仅此而已。
其他的，他们没精力、没体力，也没有义务去想那么多。
有句话说的好，叫“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古人诚不欺人啊！
……
没穿越的时候，王慕尧因为是忠实“团粉”的缘故，也曾到过拍摄地去旅游过，但是这穿越了，王慕尧倒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踏入溃兵的小院。
这里远比电视剧里演的破旧多了——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角，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像癞痢头，露出底下的烂椽子，看上去就像随时要倒塌了一般。
院子里的泥地上，碎碗片、破草鞋、干硬的粪便混在一起，被人踩得结成硬块，太阳一晒，散发出熏人的馊味。
不过此刻，这个院子里倒是热闹的很。
“要麻，你他娘的别哄豆饼吃草！那是喂牛的！”迷龙的吼声从二楼破窗里传出来，震得窗棂上的蛛网簌簌落灰，他光着膀子，腰间缠块破布，正追着个想跑的溃兵打，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被追的溃兵抱着头绕着磨盘跑，草鞋跑飞了一只，露出的脚底板全是裂口。
要麻蹲在碾子旁，手里攥着把青草，正往豆饼嘴里塞：“吃点，吃点有力气，当初我在川军，连草都没得吃。”
豆饼咧着嘴，露出两颗豁牙，含着草呜呜咽咽：“要麻哥，这草扎嗓子……”
王慕尧一脚踏进这个原子，看着里面热闹的情形，心里不禁感慨了一声：都是熟面孔啊！
自打第一次星城会战之后，王慕尧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熟面孔了。
想要走但是被王慕尧死死的拉在身边的张站长欲哭无泪：“王团长，这不行，这里的人可都是没有登记造册过的，不再军政部给你的补充范围内啊！”
“现在登记，不就是造册了嘛！”王慕尧笑道：“再者说了，给溃兵登记造册是军政部的明文命令！”
“张站长如此肆意妄为，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是欺负我的中正剑不利吗？”
阳光照在王慕尧腰间的中正剑上，闪过一丝寒芒——这是最不值钱的那一批中正剑，编号已经排到八万多了，但是这并不影响它杀人的功能。
随着王慕尧的话音落下，身后跟着的警卫排也挥舞着手里的鞭子，开始将这些溃兵都给拉扯了起来：“全体集合。”
在警卫排的鞭子的驱赶下，溃兵们终于在院里排成了三排，等着王慕尧检阅。
迷龙一开始就不想再回到军队里去打仗，所以从王慕尧这个军装干净且没有补丁、腰间陪着中正剑和勃朗宁手枪的军官进来的时候，他就从楼上下来了，就坐在旁边看着。
而孟凡了现在则一心想着要治好自己的腿，打了那么多年败仗的他在没有确定来整编的部队有医疗能力之前是不会轻易的加入进去的，所以这个时候也坐在一边。
王慕尧目光一扫，走到他们面前：“你们俩各不去集合？坐在这里干什么？晒太阳吗？”
“长官~”迷龙躺在吊床上爱搭不理地回道：“爷们不想打仗了，爷们现在要做生意了！”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匹布和半掩着的门里露出来的罐头：“跟着你们混有啥好？饿肚子，挨枪子？”
跟迷龙的桀骜不羁不同，孟烦了则拖着条伤腿站了起来，尽量站了一个标准的军姿：“长官，我是伤员，还要留下来治病呢。”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可以自愿选择的事情吗？”王慕尧首接掏出军政部的整编令：“你们想违抗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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