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慕尧自己可是打了四年老仗,以几乎打满全场的战绩和中央军的身份,这才拿到了一个加强团的番号,并且勉强拿到向更上一层进阶的通道的门票,他虞啸卿凭什么能拿到一个新的团级番号?
就凭他虞啸卿以一百乡勇击败了三百流寇?
那是流寇吗?
就算是在山城、在军政部,那也有很多人知道,滇西的土匪里有三分之一是他虞家养着的——他虞啸卿打土匪,跟打自家狗有什么区别?
这些土匪一度胆大包天,截过龙主席的运输队,然后被滇军的两个旅给犁了一遍,把这些土匪给剿了一半。
虞家养的土匪也损失了至少七成,这才变的老实起来。
他虞家可是从湘军跳槽过来的,在中央军里根本就没有根基,不然也不能一路被排挤到滇西这破地方来。
虽然为了拉拢他跳槽,常校长当初给了他一个预备第三军的番号,但是这么多年来,经过几番裁编、整编之后,这个预三军现在只有一个预备师、一个预备旅和两个独立团的编制了,整体素质甚至不如中央军的一个师。
而且湘军开战之初的那九个军现在都已经被常校长给瓜分殆尽了,他虞家现在连“千金市马骨”的作用也没有了,要不是抱上了何部长的大腿,他们连预备第三军的番号都保不住,还想扩张?
特么想桃子吃呢。
别说常校长不答应,龙家也不答应了,找到机会就直接砍掉了一只手。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是私底下行动,整编溃兵填上去当炮灰,营造出一个骁勇善战的后辈,然后夺了龙文章的军功,才把军权顺利的交接到虞啸卿手里的。
在山城的时候,王慕尧就听说过这个虞家的事情,但他当时并没有跟这一段联系起来,而且彼时的虞家已经很不受中央军待见了,甚至比自己这个边缘人物还要受排挤,跟他们一比,王慕尧这个一直都是团长的人都能算得上是嫡系了。
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王慕尧是不怕他们的。
这一次,王慕尧可是拿着军政部的命令过来的,虽然是中央军当中的边缘人物,但也是中央军,不代表就一点人脉、后台都没有,压根不用怕他虞家在滇西的这点势力——有本事他就把预三军全都拉上来!
面对王慕尧的问题,张站长一本正色的说道:“这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慕尧冷哼一声,轻轻的摆了摆手。
身后两名警卫连战士如狼似虎的上前,一人抓住一条胳膊,直接把张站长的脸给摔在了桌子上,然后把他的手摊开按在桌子上,抽出刺刀就准备剁手指头!
“你们干嘛?要造反吗?”张站长起初还很硬气,但直到自己的脸和桌子进行了亲密的解除,刺刀的寒芒直奔着自己的手指头而来,才凄惨的喊道:“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
王慕尧缓步走到张站长的前面,拿出一张证件,先是展示给张站长看了一下,然后甩在了他的脸上:“你以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团长?”
“我告诉你,老子是委员长侍从室第三处的侍从参谋,铨述陆军上校军衔!”王慕尧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狠厉:“老子这么多年杀掉的鬼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老子杀过的自己人,比你见过的死人还多!”
“二次星城会战,老子代行军法处,亲手干掉了一个弃军而逃的少将旅长!”
王慕尧轻轻的拍了拍张站长的脸,嘴角扯出一丝狞笑:“跟你好好说话,是看在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的份上,大家和气生财,齐心协力打鬼子!”
“但是!!!”
“你特么的当老子好欺负啊?”
“你特么一个小小的收容站少校站长,连个实权营长都不是的东西,枪毙你跟打死只野狗没什么区别,谁给你的胆子与我作对?”
王慕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的张站长浑身抖如筛糠一般,嘴里不停的说着:“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
“饶不饶你的命,得看你自己的表现!”王慕尧道:“我不管你身后站着的是谁,就是军政部何部长在这里,我也要拿到属于我的东西!”
“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完整整的一千号收容的溃兵和花名册!”
“要是明天早上我看不到,你就直接给你和你的家人准备后事吧!”
王慕尧手一挥,两名警卫连战士放开了张站长,他站起来又还想争一争,但是看着王慕尧身后的一排装备花机关和驳壳枪双枪的警卫连战士,最终也只能艰难的吞了口唾骂:“报告王团长,卑职一定,一定把王团长的兵给准备好!”
“说屁话没有用!”王慕尧道:“看你的表现,我反正要拿到我的兵,至于你身后的人怎么看……”
“我不在乎!”
说着,王慕尧朝门卫大喊了一声:“王大壮!!!”
“到!!!”王大壮一路小跑进来,道:“报告团座,王大壮到!”
王慕尧手里的马鞭敲了敲桌子,道:“给你个任务!”
“请团座吩咐!”
“派两个人,照顾好这位张站长,务必不能有任何闪失!另外再派两个人给张站长家送几个罐头过去,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
“是!团座!”
张站长闻言急道:“王团长,此事与我家人无关啊!”
“没说这事跟你家人有关!”王慕尧轻声一笑:“你好好做事,我保你一家平安!”
说完,王慕尧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至于不好好做事会怎么样,王慕尧没说,但张站长看着他的背影仍然心有余悸,口中喃喃自语:“这是来了一条猛龙啊!”
“怕是虞家的日子不好过了!”
门外,雨越下越大了起来,雨幕中,王慕尧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任由烟雾在雨中消散。
“通知各连,今晚加强戒备。”王慕尧对王大壮说道:“虞家的人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今晚就会有所行动。”
“是!”王大壮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
晚间,最后一缕光线挣扎着掠过禅达城头的破瓦,随即被浓稠的暮色吞没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一支中央军部队开了过来、要收编禅达城里这些溃兵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开了。
从被架空的县长,到坊间卖菜的小贩,大家对此都保有热切的期待。
没办法,禅达百姓受溃兵荼毒久矣,没人不盼着这消息是真的。
禅达县城原本只是一个土司小城,充其量也就是个小镇的规模,虽然后来升格成了管辖十八个乡镇的县,但城池的规模并没有扩大,所以在涌进了数千溃兵之后,不大的小县城立马就显得拥挤起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禅达只是一座小城,城里能够动用的物资有限,填不饱这些溃兵的肚子。
初时,禅达县和保安团还能从手指缝里漏点汤汤水水的给这些溃兵,但大乾官府和军队的腐败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些穿着中山装、看上去像个人一样的的官老爷们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三回稀粥过后,就再也见不到半个兵丁送粮来。
溃兵们像被遗弃的野狗,只能自己刨食。
于是这些溃兵按籍贯、按部队或者按一些其他的规则抱团取暖、自寻出路。
湘省口音的扎堆蹲在城隍庙,川省来的聚在西市墙根,还有些零散的散兵游勇,用破军装下摆兜着从地里刨的红薯,蹲在路边狼吞虎咽,更有甚者,揣着生锈的刺刀溜进民宅,把腌菜坛子翻得底朝天。
街尾的黑市却因此热闹起来,黑市上多了不少买卖的东西,啥都可以换钱——皮带,衣服,水壶,刺刀,弹药,枪支,都可以拿到黑市上去换钱。
其实溃兵们大部分换来的都是食物跟药品,可黑市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在溃兵们身上很是刮了一层油水下来。
而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换完了之后,溃兵们便开始四处偷盗、抢劫了,有些溃兵甚至冲击了禅达县衙,然后被保安团抓住、在县衙门口就地正法了。
但城里并没有就此安稳下来,每天都要有一两起溃兵和当地居民的冲突发生。
在收容站区域最东头的土坯房里,郝西川正用破布蘸着缸底的浑水,给炕上的伤兵擦脸,他鬓角的白发沾着灰,洗得发白的褂子上,血渍和药汁混在一起,结成了硬邦邦的斑块。
终于,在清洗完了伤兵脸上的污迹之后,他直起身,腰间的烟袋锅磕在炕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跟大家说个事啊!”他开口时,秦省口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额们这伙子要整编了!”
“还要整编到中央军里面去!”
郝西川并非是一名普通的医者,他是前朝的秀才,是他们当地有名的文化人,后来前朝废弃了科举制度,郝西川转而学习医术,专攻华医并以此为生。
在他们县里,郝西川的医术也是颇受当地人的认可的,算得上是一名不错的医生。
然而,29年的时候,那位因“艳电”而臭名昭著的汉奸自诩为“革新派”,鼓吹学习脚盆鸡的明治维新,提出了废除华医、全面学习西医的口号,华医因此被贬为“旧医”,官府要求华医从业者在两年内到卫生署登记,过期则不得行医。
眼看着华医日渐式微,郝西川不得不转而学习西医,逐渐也摸出来一些门道。
然而,秦省因为大量输出劳工和兵源,导致本地人口稀少,医馆的生意难以为继,再加上他儿子也去参军了,他就关了医馆去找他儿子去了,结果被部队的人给套上了军装之后就成了军医,然后一路从晋省溃退到了彩云之南。
郝西川心善,但是他手里没医没药,也是无能为力,但即使自己没有多大的能力,也还是把几个伤员给笼络到了一起,上山采药给他们治病。
同时,郝西川还靠着自己人老脸皮厚,从各个找食组的嘴里讨来一些吃的,好喂给他的那些伤员,让他们能撑的更久一点。
那些溃兵们在肚子里有食的时候,也愿意匀一点吃的给他,让他去喂养他的那些伤病们,毕竟在这个军医不屑于踏足的地方,有一个“兽医”愿意照顾一下伤员,大家对此还是抱有一定的尊重的。
没错,“兽医”就是这些溃兵给郝西川取的外号,原因是他自从到了溃兵站之后就没救活过一个人,还曾把一名伤兵治到了截肢。
更直白的说,郝西川现在干的其实也不是医生的活,更多的是做一些临终关怀的事情。
但有这些也就够了,这些流落至此的溃兵、伤兵们知道自己命贱,所以他们奢求的也不多——死的时候有一只手可以握,就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此时,这间屋子里的这帮子溃兵们,显然对郝西川没有对医生应有的尊重!
“扯卵蛋!”郝西川的话语刚落下,角落里便传来了嗤笑声,湘省兵邓宝把手里发霉的窝头往地上一扔,拍着大腿就“哈哈”大笑起来:兽医你是不是发昏了?中央军整编我们这种事情都敢想?
“就是!”川军李四福也附和道:“中央军?那一天吃的是两顿干饭,用的是中正式步枪,像你我这种后娘养的,那就是当炮灰的命!还想进中央军?”
郝西川也不生气,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荷包,慢悠悠地装烟:“额毕竟是这地界上唯一的医生!”
他划亮所剩不多的火柴,点燃烟锅,烟雾缭绕中,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兽医~~”大家纷纷起哄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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