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刀的木茬刺目地躺在“心剑一如”道场的石阶下,如同少贰雪破碎的期望。回到今井屋后院的偏房,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少贰雪一言不发,只是坐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那柄狭长的真刀,布帛摩擦刀锋的声音单调而冰冷,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屈辱都磨进刀身里。宗义庆的沉默,在她眼中成了懦弱的默认。
然而,仅仅沉寂了不到两天,少贰雪眼中那被羞辱浇灭的火焰,又在一种更偏执、更绝望的驱动下重新燃起,甚至烧得更旺。
“道场的老朽昏聩,不识真金!”她猛地将刀收回鞘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武士之道,岂是那些只会空谈的老家伙能定义的?真正的武士,在战场上!在刀光剑影中!在实打实的功勋里!”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宗义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我们去参加演武!阪本城下町奉行所正在为筱原大人招募足轻组头!只要你在演武场上证明自己,拿到职位,谁还敢质疑你的武士之魂?!”
宗义庆看着少贰雪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执念,心沉了下去。拜师的羞辱还历历在目,演武?以他这具身体的状态和对冷兵器搏杀近乎为零的经验?这无异于自取其辱。他试图开口:“雪,我的伤…”
“伤?”少贰雪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一点皮肉之苦算什么?!武士的耻辱,需要用血来洗刷!用实力来证明!还是说,你骨子里的怯懦,连踏上校场的勇气都没有了?!”她的话语如同重锤,将宗义庆的顾虑砸得粉碎。他明白,任何拒绝,此刻在她眼中都是彻底的背叛。
翌日午后,阳光有些毒辣。演武的地点设在堺町边缘一处废弃的寺庙空地,临时平整出的校场尘土飞扬。这里聚集的人远比道场复杂得多:有穿着破旧胴丸、眼神凶狠的落魄浪人;有皮肤黝黑、体格粗壮、渴望摆脱农民身份的汉子;也有少数几个像宗义庆这样,穿着还算体面但神情忐忑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焦躁不安的竞争气息。
负责招募的是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武士,自称筱原家的足轻大将——岛田勘兵卫。他抱着双臂,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场下众人,如同在挑选牲口。几名挎着刀的武士懒散地站在他身后维持秩序。
演武内容简单粗暴:
1.基础刀法演练:单手持木刀,演练规定的基础劈、刺、格挡动作。
2.木刀对练:随机抽签配对,进行简单的攻防对抗,点到为止(但实际操作中往往并非如此)。
少贰雪带着宗义庆挤到报名处。岛田勘兵卫的目光在宗义庆苍白的脸和略显单薄的身板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肋下衣服下隐约的包扎痕迹,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但还是随手在名册上划了个勾。
等待抽签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宗义庆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凶狠、或轻蔑、或好奇的目光。少贰雪站在他身边,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但宗义庆能感觉到她紧绷的神经下,那近乎灼热的期待。
终于轮到宗义庆上场演练基础刀法。
他拿起分配给自己的沉重木刀(比道场那些练习刀粗糙沉重得多),入手冰凉粗糙。他努力回忆着这具身体记忆中那些零碎的片段,试图摆出标准的起手式。然而,身体的僵硬、伤口的隐痛、以及周围无数目光的压力,让他的动作从一开始就变形走样。
“喝!”他试图模仿武士的呼喝,声音却干涩无力。
第一式,上段劈。他双手握刀高举过头,动作迟缓笨拙,身体重心不稳,木刀劈下时毫无力道,软绵绵地划过空气。
“噗嗤…”场下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第二式,中段突刺。本该迅捷如电的直刺,被他做得拖泥带水,脚步虚浮,刺出的木刀甚至微微颤抖。
“啧啧,这架势,连我家婆娘拿烧火棍都比他有劲!”一个粗豪的浪人毫不掩饰地大声嘲笑,引来一片哄笑。
第三式,下段格挡。他勉强沉腰,试图格挡假想敌的攻击。动作僵硬迟缓,格挡的位置也偏差甚大。
“哈哈哈!这是在跳舞吗?还是准备投降?”哄笑声更大了。
一套基础动作演练下来,宗义庆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站在那里,握着沉重的木刀,如同一个蹩脚的戏子在舞台上出尽了洋相。场下嘘声四起,夹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嘲讽。
岛田勘兵卫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在名册上宗义庆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语气冰冷:“下一个!浪费时间!”
少贰雪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惨白,她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按在刀柄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她看着宗义庆在嘲笑声中低着头走回场边,那狼狈的身影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更残酷的还在后面——木刀对练抽签。
当负责抽签的武士念出宗义庆的名字,并紧接着念出对手“黑田八藏”时,场下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和看好戏的嘘声。
黑田八藏,正是之前那个大声嘲笑宗义庆的粗豪浪人!他身高体壮,胳膊比宗义庆的大腿还粗,满脸横肉,眼神中充满了戏谑和残忍。他拎着一柄比宗义庆那柄更粗更长的木刀,像拎着一根烧火棍,大摇大摆地走到场地中央,对着宗义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小子,放心,爷会好好‘照顾’你的!”黑田八藏的声音充满了恶意。
宗义庆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恐惧和身体的疲惫,再次握紧了木刀,摆出防御姿态。无论如何,他不能未战先怯。
“开始!”岛田勘兵卫懒洋洋地挥了下手。
黑田八藏根本没有按规矩行礼试探的意思!他如同蛮牛般猛地一个踏步前冲,巨大的身躯带着风声,手中粗重的木刀带着一股恶风,毫无花哨地朝着宗义庆的头顶狠狠砸下!这根本不是比试,分明是想把他砸趴下!
宗义庆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
宗义庆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木刀上传来,瞬间震得他双臂剧痛发麻,虎口崩裂!他脚下的尘土被震得飞扬起来!沉重的木刀根本握不住,脱手飞出,旋转着掉落在几丈外的尘土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宗义庆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黑田八藏眼中凶光一闪,得势不饶人,巨大的身躯紧跟着前冲,借着冲势,用他那穿着草鞋的厚重脚板,狠狠踹在宗义庆的胸口!
“呃啊!”宗义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肋骨像要再次断裂!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重重摔倒在坚硬的泥地上,溅起一片黄尘!尘土呛入他的口鼻,引发剧烈的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场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口哨声和叫好声!
“废物!一招都接不住!”
“滚回家吃奶去吧!”
“黑田老大威武!”
黑田八藏得意洋洋地扛着木刀,走到趴在地上挣扎的宗义庆面前,居高临下地用草鞋踢了踢他的肩膀,嘲弄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演武?回家绣花去吧!废物!”他一口浓痰啐在宗义庆身边的尘土里,大笑着转身下场。
宗义庆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着身体。胸口被踹的地方剧痛无比,尘土和血腥味混合着涌入喉咙。手臂的麻木感尚未消退,虎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耳边的嘲笑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巨大的屈辱感让他恨不得将头埋进泥土里。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地试图爬起来。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动作迟缓而狼狈。
就在他摇摇晃晃,几乎要站起来的瞬间——
“滚下去!别挡着别人!”岛田勘兵卫冰冷而不耐烦的呵斥声如同鞭子般抽来,“下一个!”
宗义庆的身体僵住了。他最终没能完全站起,只是半跪在尘土中,剧烈地喘息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微微颤抖的手,然后,默默地、艰难地伸出手,去够不远处那柄被击飞的、属于他的木刀。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破旧草鞋的脚,抢先一步踩在了那柄木刀的刀身上!是那个之前嘲笑他的粗豪浪人,或者另一个看热闹的农民少年?宗义庆看不清,也无力去看。
那脚用力碾了碾刀身,将刀深深踩进尘土里,然后伴随着一阵哄笑,移开了。
宗义庆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沾满尘土的刀柄只有寸许。他停顿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回手,撑着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那柄被踩在泥土里的木刀,也不再理会场下任何人的目光。他低着头,用手背抹去嘴角沾染的尘土(可能还有一丝血迹),然后,拖着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地、沉默地朝着场边少贰雪站立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被无数人践踏过的、承载着他屈辱的尘土之上。
少贰雪站在那里,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她目睹了全过程——那笨拙可笑的演练,那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那被当众踹倒的狼狈,那被踩在泥里的木刀,以及宗义庆此刻沉默走来的、沾满尘土、佝偻着背的身影。
她眼中的火焰,那最后一丝因为“战场证明”而燃起的偏执火焰,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残酷而真实的景象彻底浇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死寂的绝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感。这耻辱感并非完全来自宗义庆,也来自她自己——为自己竟将解救弟弟和为家族复仇的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武士”身上。
当宗义庆终于走到她面前,低垂着头,沉默地站在她面前时,少贰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宗义庆低垂的头颅,茫然地投向喧嚣混乱的校场,投向那些仍在肆意嘲笑的嘴脸,投向那柄被遗弃在尘土中的木刀。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那紧握刀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等待宗义庆,不再看他那沾满屈辱尘土的身影,如同逃离一个可怕的噩梦,决绝地、踉跄地冲出了喧嚣的校场,冲入了堺町午后刺眼的阳光之中。
留下宗义庆一个人,如同被钉在耻辱柱上,僵立在飞扬的尘土和依旧未息的嘲笑声中。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少贰雪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空空如也的双手。
演武场上的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武士的荣光,在这里碎成了满地无人拾取的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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