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虚舟穿过了那道裂痕。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各种造物残骸构成的巨大坟场。
断裂的星舰龙骨，像死去巨兽的肋排，斜插在虚空中。
已经熄灭的机械太阳，表面布满了锈迹，像一颗颗巨大的，长满脓疮的眼球。
还有无数奇形怪状的，失败的炼金造物，扭曲的魔法傀儡，它们像太空垃圾一样，组成了一条环绕着中央的，缓慢流动的灰色星河。
这里，就是世界之骸的背面。
一个被宇宙遗忘的，堆满了失败与绝望的垃圾场。
守站在船尾，脸色苍白如纸。
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中，充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怨念。
那是无数失败的造物主，在创造物失控或崩毁时，留下的不甘与诅咒。
在这里待久了，心智会被腐蚀，灵魂会被同化，最终变成一个只知道修修补补的疯子。
林夜站在船头，看着这片由“失败”构成的风景。
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类似于“满意”的表情。
“不错。”
“这里的垃圾，种类很齐全。”
守听到这两个字的评价，嘴角狠狠一抽。
他已经不敢再用自己的思维，去揣测这位主人的想法了。
或许，在这位主人的眼中，整个宇宙，都只是一个分门别类，摆放着不同垃圾的回收站。
“主人，天工族的栖息地，就在那片残骸星河的中央。”
守恭敬地指着远处，那片由无数废品构成的，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他们用无数纪元收集来的废品，建立了一座‘废铁之城’。”
“那里，是整个世界之骸背面，唯一有‘秩序’的地方。”
林夜点了点头。
“那就过去。”
“是！”
守刚要催动骨篙。
嗡——！
三道刺目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爆射而来！
光束的目标，并非渡虚舟本身。
而是精准地，落在了渡虚舟前方，后方，以及侧方的虚空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囚笼！
渡虚舟，被拦住了。
“什么人！”
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他手中的骨篙，已经下意识地横在了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呵。”
一声冰冷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嗤笑声，在虚空中响起。
伴随着笑声。
三道穿着狰狞的，仿佛由无数齿轮与活塞拼凑而成的漆黑战甲的身影，从远处的残骸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们每一个，都散发着足以媲美神境强者的恐怖气息。
他们手中，持着造型奇特的能量长枪，枪口，正散发着危险的，毁灭性的光芒。
为首的那人，战甲的头盔面罩缓缓打开，露出一张被金属与血肉改造过的，冷酷的脸。
他的眼睛，是两颗不断旋转的，精密的水晶义眼。
“外来者。”
他的声音，像两块金属在摩擦，刺耳，且不带任何感情。
“报上你们的来历，以及……闯入‘禁地’的目的。”
守看到他们战甲胸口那个，由锤子与齿轮构成的徽记，瞳孔微微一缩。
“天工族……熔炉卫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对着为首那人，微微躬身。
“在下万界墟市，‘守’。”
“此次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想求见天工族的长老，商议一桩交易。”
“万界墟市？”
为首的熔炉卫士，那两颗水晶义眼，上下扫视了守一遍。
他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那个开在维度夹缝里，靠倒卖情报和垃圾为生的杂货铺？”
守的脸色，微微一僵。
万界墟市，在诸天万界，都是超然的存在。
可是在这些高傲的工匠眼中，似乎，只是个不入流的杂货铺。
“我听说过你，‘守’。”
为首的卫士，代号‘邢’，是这支巡逻小队的队长。
“一个活了很久，却连一件像样的神器都造不出来的，老而不死的废物。”
“你这种货色，也配，和我们的长老做交易？”
这番话，已经不是不客气了。
这是赤裸裸的，当面的羞辱！
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阁下，我此来，并非为了自己。”
他侧过身，恭敬地，让出了身后的林夜。
“而是为了，我身后的这位……大人。”
直到这时。
那个名为‘邢’的熔炉卫士，才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了站在船头的林夜。
他的水晶义眼，在林夜身上，扫了不到一秒。
然后，就直接，移开了。
仿佛，那只是船上一个无足轻重的，装饰品。
一个气息平平无奇，连能量波动都没有的凡人。
甚至，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守的身上，以及……他们脚下的那艘渡虚舟上。
当看到那艘由不知名兽骨打造的，散发着荒古气息的小舟时。
邢那冰冷的，水晶构成的义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抹贪婪与炽热。
“维度行者的脊骨……”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工匠发现绝世材料时的狂热。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用这种材料，居然只做了一艘如此粗陋的，只能用来代步的破船！”
“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口吻，对守说道。
“老家伙。”
“这艘船，留下。”
“作为你们擅闯禁地的‘过路费’。”
“然后，你们可以滚了。”
“至于见长老？呵，别做梦了。”
守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对方会盘问，会刁难。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直接……开口抢劫！
“阁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守又惊又怒。
“这艘渡虚舟，是我主人的……”
“你的主人？”
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笑声。
“就凭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老家伙，你是不是活得太久，脑子都坏掉了？”
“找了这么一个废物当主人？”
另外两名熔炉卫士，也跟着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个画面，实在太过滑稽。
一个成名无数纪元的老怪物，居然对着一个凡人少年，卑躬屈膝，称其为“主人”。
不是脑子坏了，还能是什么？
守气得浑身发抖。
羞辱他，可以。
但是，羞辱他身后的这位……
他不敢想象，那会是何等恐怖的后果！
“你们……”
他正要开口反驳。
一个平淡的，甚至带着一丝哈欠声的，慵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吵死了。”
林夜，终于，睁开了眼。
他似乎是被这几只苍蝇的嗡嗡声，打扰了闭目养神。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穿着狰狞战甲，散发着强大气息的熔炉卫士。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三块，摆放得不是地方的，碍眼的石头。
邢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水晶义眼，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小子。”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林夜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们那身，由无数精密零件构成的，威风凛凛的战甲上。
他看得很认真。
像一个孩童，在观察一个新奇的，结构复杂的玩具。
片刻后。
他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结构，太复杂。”
“能量回路，冗余太多。”
“连接处的榫卯，用错了九十七个地方。”
“驱动核心，更是错漏百出。”
“这种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垃圾，穿在身上。”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不硌得慌吗？”
死寂。
整片虚空，陷入了一片死寂。
守，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林夜。
那三名不可一世的熔G炉卫士，也像是被施了石化咒，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个凡人小子。
在评价他们天工族最引以为傲的，由长老亲手打造的“熔炉”系列战甲？
还说……是垃圾？
错漏百出？
“你……找……死！”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邢才终于从无边的荒谬与震怒中，反应过来。
他那张被金属改造过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这是侮辱！
这是对他，对整个天工族，最恶毒的，不可饶恕的侮辱！
轰——！！！
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能量，从他手中的长枪枪口，轰然爆发！
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脚下那艘船，一起，轰成宇宙中最原始的尘埃！
然而，面对那道足以洞穿一方小世界的恐怖能量光束。
林夜，只是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那身被他评价为“垃圾”的，狰狞的黑色战甲。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诡异绝伦的，让邢的灵魂都为之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已经射到林夜面前的，毁灭性的能量光束，在半空中，猛然一滞。
然后，开始……分解。
构成它的能量粒子，强行回归到了最原始的，无序的，惰性的状态。
光，变成了热。
热，变成了虚无。
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光束，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半空中。
仿佛，只是一个被顽童吹破的，五彩的肥皂泡。
“什么？！”
邢的水晶义眼，猛地收缩！
可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变化。
咔哒。
一声轻响。
他胸口处，一块最坚固的，铭刻着上百重防御符文的装甲板，连接处的卡扣，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然后，掉了下来。
紧接着。
咔哒……咔哒咔哒……
仿佛起了连锁反应。
他身上那身由数万个精密零件构成的，天衣无缝的狰狞战甲，开始从内到外，从最核心的结构开始，自行地，有条不紊地……解体！
不是被暴力破坏！
而是被还原！
一个个精密的齿轮，停止了转动，从轴承上脱落。
一条条复杂的能量回路，光芒熄灭，变回了普通的金属导线。
那些被千锤百炼，注入了无数心血的合金装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后天赋予的属性，变回最原始的，未经提炼的……铁矿石，水晶石，能量石……
“不……不！！”
邢发出了惊恐的，不敢置信的尖叫。
“我的战甲！我的‘黑熔’！！”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战甲之间那血脉相连的，精神层面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法理解的，更上位的力量，强行地，粗暴地，切断！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战甲，是天工族的生命！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的一切！
可现在，他的“生命”，正在他的眼前，被人活生生地，一块一块地，拆成了一堆……废品。
不只是他。
他身后的那两名熔炉卫士，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他们那两身同样强大的战甲，也在这声“拆”的命令下，开始分崩离析。
叮叮当当……
无数细小的零件，从他们的身上，雨点般地掉落下来。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三名熔炉卫士。
此刻，已经赤身裸体地，悬浮在了虚空之中。
在他们的脚下，是三堆由最原始的金属，矿石，水晶，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堆积而成的小山。
那是他们战甲的……尸体。
死寂。
冰冷的，彻骨的死寂。
守站在船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的大脑，再一次，停止了运转。
如果说，之前林夜策反清道夫，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么现在，林夜这种，言出法随，将天工族最引以为傲的造物，强行“还原”成原材料的行为。
则是，彻底击溃了他作为一个“存在”的，最基本的逻辑。
创造，与毁灭。
这是宇宙间，最对立，也最基础的两条法则。
可眼前这个怪物，他所掌握的力量，既不是创造，也不是毁灭。
那是……凌驾于两者之上的，更本质的，无法被定义的……“终结”。
他不是在毁灭战甲。
他是在……否定“战甲被创造出来”这个事实本身。
邢，和他的两名同伴，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赤裸着身体，漂浮在虚空中，看着脚下那堆熟悉的，又陌生的原材料，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甚至，连恐惧，都忘记了。
只剩下，一种信仰被彻底摧毁后的，无边的茫然。
林夜看着他们，像在看三个被扒光了衣服，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三堆原材料，凌空一抓。
呼——！
那三堆小山般的材料，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到了半空中。
然后，在他的意志下，开始飞速地，以一种比之前精密亿万倍的方式，重新组合，拼接，锻造！
火焰，凭空出现。
锤炼，在虚空中进行。
无数繁复到让天工族长老看了都会头皮发麻的符文，自动烙印其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烟火气息。
仿佛，他不是在锻造。
而是在陈述一个，“这些东西，本该如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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