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船。”
两个字,平淡,清晰。
却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守的耳朵里。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手中那根点向虚空的骨篙,悬停在了半空中,带起的空间涟漪还未散尽。
“道……道友?”
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错愕。
停船?
在这里?
在这片连光都会被吞噬,连时间都会迷路的宇宙伤疤里?
这里是“世界之骸”,是诸神黄昏的战场!每一粒尘埃都可能是一个死去世界的怨念,每一次空间波动都可能是上个纪元神魔大战残留的余波!
在这里停留,哪怕只是一瞬间,都无异于将自己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足以撕碎一切的宇宙风暴之中!
更何况……
他们刚刚才躲过了“清道夫”的扫描!
守的心脏,还在因为那股冰冷的意志而剧烈地抽搐。
他甚至不敢回头,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再次引来那个恐怖存在的注意。
“我说,停船。”
林夜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守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
恐惧“清道夫”,那是源于对未知存在的敬畏。
而恐惧林夜,那是已经铭刻进灵魂最深处的,绝对的,无法反抗的本能!
他猛地收回骨篙,渡虚舟那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稳稳地悬停在了这片光怪陆离的破碎虚空之中。
周围,无数巨大的世界碎片,像沉默的巨兽,缓缓漂流而过。
它们表面那些已经熄灭的文明之火,仿佛一双双窥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艘不速之舟。
“道友……我们……”
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提醒。
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林夜,缓缓转过了身。
林夜没有看他。
林夜的目光,投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
那片空无一物的,漆黑的,连混沌都无法存在的……绝对虚无。
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法则。
可守的后颈,却猛地窜起一股让他魂飞魄散的寒意。
他看见林夜的嘴角,非常缓慢地,向上扬起。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更像是一个捕食者,发现了藏匿在草丛中的猎物后,流露出的,混杂着兴奋与残忍的表情。
“有只虫子。”
林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好像,对我很有兴趣。”
“不打个招呼就走,不太礼貌。”
虫子?
守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能被称作虫子的……
在这片区域……
难道是……
一个让他几乎要当场昏厥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清道夫的扫描,来去无踪,只遵循至高的“契约”!它们是秩序的执行者,是平衡的维护者,它们从不为任何个体停留!
渡虚舟能骗过它们,已经是邀天之幸!
这个怪物,怎么可能……
就在守的思维,即将被巨大的恐惧撑爆的时候。
林夜,动了。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无。
两根手指,食指与拇指,轻轻地,一捏。
就像,在空气中,捏住了一只看不见的,嗡嗡作响的苍蝇。
下一刹那。
咔嚓————!!!
一声无法用声音形容,却在灵魂层面炸响的恐怖碎裂声,响彻了整个世界之骸!
守眼前的景象,扭曲了。
那片被林夜“捏”住的虚空,像一块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剧烈地,疯狂地,向内坍塌!
空间,在哀嚎。
法则,在崩解。
一个肉眼可见的,漆黑的“奇点”,在林夜的指尖,凭空出现!
紧接着。
那片坍塌的空间背后,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更深的维度里,揪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悖论级物理干涉!”
“威胁等级……重新判定……威胁等级……‘终焉’!”
“启动……最高紧急协议……‘净化’!”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由无数数据流混合而成的机械音,突兀地响起!
伴随着声音。
一个身影,从那片破碎的虚空中,缓缓浮现。
那不是一个生命体。
那是一个由无数银白色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几何体,构筑而成的人形轮廓。
它的身体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纯粹的数据洪流。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枚不断旋转的,由亿万秩序符文构成的,冷漠的独眼。
它甫一出现,周围所有漂流的世界残骸,都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退去,仿佛在躲避瘟疫。
清道夫!
真的是清道夫!
守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它不是走了!
它一直都在!
它在暗中窥视!
而这个怪物,不仅发现了它,还……还把它从维度的夹缝里,硬生生给揪了出来!
这……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对着宇宙间最恐怖,最不讲道理的“天灾”,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那个被称为“清道夫”的存在,银白色的独眼,死死地锁定了林夜。
数据流在它的体表,疯狂地闪烁,显然,它的核心逻辑,正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超负荷的运算。
“未记录个体。”
“无法解析的存在模式。”
“判定:最高优先级‘异常体’。”
“根据《万界平衡契约》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条,将对你进行……彻底‘格式化’。”
它的声音,依旧冰冷,机械。
仿佛在宣读一段,早已写好的,不可更改的程序。
林夜看着它,看着它那由数据构成的身体,眼神里,那丝玩味,渐渐变成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原来,不是活的。”
他摇了摇头,像一个满怀期待拆开礼物,却发现里面只是一块石头的孩子。
“只是个,高级一点的傀儡。”
“真无趣。”
“傀儡?”
清道夫那没有感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类似“程序错误”的波动。
“定义错误。”
“吾,乃‘秩序’之化身,‘平衡’之守卫。”
“而你,是‘混乱’的根源,是必须被清除的‘BUG’。”
说完。
它缓缓抬起了那只由无数几何体构筑而成的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汇聚。
也没有毁天灭地的法则降临。
它只是对着林夜,轻轻地,做出了一个“删除”的指令。
嗡——!
一股无形的,无法被抵抗的“抹除”之力,瞬间降临!
这不是攻击。
这是……修改。
是从世界的底层逻辑上,将“林夜”这个存在,连同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所有的因果,全部删除,归于“不存在”这个状态!
守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关于林夜的记忆,正在飞速地变得模糊,消散!
仿佛那个黑衣少年,从未出现过。
仿佛他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不切实际的梦!
这就是清道夫的恐怖!
它们不杀人,它们只……删除“错误”!
然而,就在那股“抹除”之力,即将触碰到林夜的瞬间。
林夜,开口了。
“我在这里。”
他说。
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
一句,陈述事实的话。
下一秒。
那股足以让神魔都从因果层面消失的“抹除”之力,在距离林夜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滞。
紧接着。
它开始以一种更加荒谬,更加不合逻辑的方式,寸寸崩溃!
就像一段试图删除“系统核心文件”的病毒代码,在执行的瞬间,被系统本身那更上位的,绝对的权限,给强行……驳回了!
“我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道无法被任何“程序”所撼动的,绝对的“防火墙”!
“不可能……”
清道夫那冰冷的独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抹代表着“逻辑崩溃”的,混乱的红光。
“指令……被驳回……”
“删除失败……原因……目标存在性……权限高于……系统本身……”
“这……这不符合逻辑!”
它那机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理解的,狂乱的尖啸。
“逻辑?”
林夜看着它,像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你跟我,讲逻辑?”
“你这种连自我意志都没有,只知道执行命令的玩具,也配,谈逻辑?”
他摇了摇头,那最后一点兴致,也消失殆尽。
“太让我失望了。”
“本来以为,能找到一个稍微能打发一下时间的对手。”
“结果,只是个传话的喇叭。”
他说着,缓缓抬起了手。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背后的家伙,自己来跟我玩吧。”
清道夫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那由数据构成的身体,在一瞬间,分解成了亿万个银白色的光点,试图遁入更深的维度逃离!
“警告!启动最终规避协议!”
“逃逸……失败!”
它那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
因为林夜的手,已经,轻轻地,按在了它的“头”上。
那只手,仿佛拥有着超越一切维度,锁定一切因果的恐怖力量。
无论它如何分解,如何跳跃,都无法摆脱那只手的笼罩。
“别急着走。”
林夜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在清道夫的核心逻辑中响起。
“我给你,更新一下系统。”
“给你,发布一条,新的,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他按在清道夫头上的那只手,五指,缓缓收拢。
一股黑色的,充满了“终结”与“虚无”意味的意志,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粗暴地,灌入了清道夫的核心程序之中!
滋……滋滋滋……
清道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体表的银白色数据流,在一瞬间,被染成了不祥的,深邃的漆黑!
它那枚由秩序符文构成的独眼,疯狂地闪烁,挣扎,最终,所有的光芒,都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
“系统……被入侵……”
“核心逻辑……被篡改……”
“指令……重写……”
“新指令确认……”
清道夫那混乱的,充满了痛苦的声音,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绝对的服从。
林夜松开了手。
那个清道夫,静静地悬浮在原地。
它体表的黑暗,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银白色。
只是,它那枚独眼之中,再也没有了任何光芒。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黑暗。
“去吧。”
林夜像在对自己的造物,下达第一个命令。
“找到,给你下达命令的那个家伙。”
“然后。”
“把他,也变成,像你一样的玩具。”
清道夫那空洞的独眼,转向了林夜。
它那由几何体构成的身体,对着林夜,缓缓地,做出一个,它本不该拥有的,类似于“鞠躬”的动作。
然后,它转过身。
身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背后的虚空之中。
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在它消失的那个维度深处,一场针对“清道夫”这个族群,甚至针对它们背后那个神秘存在的,最恐怖的“病毒”,已经开始,悄然蔓延。
整个过程,说来话长,其实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一切尘埃落定。
守,才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扑通”一声,瘫软在了渡虚舟的甲板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已经不是一片空白了。
他的大脑,已经……消失了。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个清道夫。
一个活生生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宇宙秩序的维护者,被那个怪物,像抓小鸡一样,从虚空里揪了出来。
然后……
然后,像摆弄一个坏掉的收音机一样,随便捣鼓了两下。
再然后……
就把它,给放了?
不!
那不是放了!
那是……策反!
他把一个清道夫,一个绝对忠诚于“契约”的战争兵器,给……策反了!
还给它下达了,去攻击自己主人的命令!
这……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操作?!
守的世界观,人生观,他守了无数纪元才建立起来的,对这个宇宙的基本认知。
在这一刻,被林夜那轻描淡写的几个动作,给彻底地,碾成了最原始的,混沌的粒子。
他看着那个重新转过身,负手立于船头,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的背影。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比面对死亡还要恐怖的寒意,席卷了他的全身。
魔鬼。
不。
连魔鬼,在他面前,都纯洁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婴儿。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维度的生物!
他就是“混乱”本身!是所有“秩序”的天敌!
“还愣着做什么?”
林夜那平淡的声音,将守从无边的恐惧中,拉了回来。
“继续走。”
“我的玩具,还在等我。”
“是……是!道友!”
守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甲板上站了起来。
他再也不敢称呼对方为“道友”了,他几乎是带着哭腔,用上了最卑微的敬称。
“遵命!主人!”
他拿起那根骨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向了前方的虚空。
渡虚舟,再次启动。
朝着世界之骸的更深处,那片被放逐的禁忌之地,缓缓驶去。
只是这一次,守划船的动作,变得无比的小心翼翼。
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多余的动静,就会打扰到船头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真正的,宇宙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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