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苍老的声音，仿佛从无数废弃的齿轮缝隙中挤出，带着金属的疲惫与岁月的锈迹，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残骸星河中。
守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朽木。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脖子，转向了那座由无数废品堆砌而成的，宏伟而又破败的城市。
废铁之城。
那声音，来自那里。
邢，和他的两个同伴，那三个赤裸着身体，灵魂仿佛被抽空的熔炉卫士，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们那茫然的，失去焦距的眼神，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猛地一颤。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大……大长老……”
邢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微弱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那是他们天工族，活着的图腾。
是他们所有工匠，心中至高无上的，神。
林夜，依旧负手立于船头。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废品星河，落在了那座城市的最高处。
一座由无数断裂的炮管，扭曲的装甲，以及熄灭的机械核心，焊接而成的，粗犷的，狰狞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人”的存在。
他的下半身，与整个王座，与整座废铁之城的地脉，都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无数粗大的，闪烁着能量光芒的管线，像树根一样，扎进他的血肉，又从他的脊椎延伸出去，连接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金属植入体留下的，陈旧的疤痕。
只有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仿佛承载了整个宇宙的创造与失败的，浑浊而又深邃的眼睛。
他就是天工族的大长老，“匠祖”。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纪元，亲眼见证了无数文明从诞生到辉煌，再到变成他脚下这堆废铁的老怪物。
“外来者。”
匠祖的目光，与林夜的目光，在虚空中碰撞。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在林夜的意识中回荡。
“你的‘道’，很特别。”
“老朽，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终结’。”
“它不讲道理，不循法则，只是单纯地，宣告一个结果。”
“万物，皆有其‘始’，也必有其‘终焉’。”
“你，就是‘焉’。”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同为求道者，在见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走到极致的“道”时，发出的，最纯粹的感慨。
林夜，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转过身，正眼看向那个与城市融为一体的老者。
“你的废话，也很多。”
他开口，声音平淡。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讲道的。”
匠祖那张布满褶皱与疤痕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呵呵……是啊。”
“像你这样的存在，世间的一切‘道理’，对你而言，都只是噪音。”
“那么，你来我这片垃圾场，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专门来拆几个不成器的小辈的玩具，给我这把老骨头，寻开心的吧？”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三件静静躺在虚空中的，暗金色战甲。
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惊艳。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那三件战甲的构造，是何等的完美，何等的……超前。
那是一种，他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设计的“终极形态”。
对方，不是在羞辱。
对方，是在……教学。
用一种，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
“我来找件东西。”
林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件，你们造出来，又弄丢了的玩具。”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匠祖的心头。
他那双古井无波了无数纪元的眼睛，猛地，收缩了！
整个废铁之城，那无数正在运转的机械，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不堪重负的悲鸣！
“你……”
匠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
“你……怎么会知道？！”
那个名字。
那件作品。
那是他们天工族，被放逐的根源！是他们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罪证！
是他们族群历史上，最辉煌的杰作，也是……最深沉的，禁忌！
“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夜看着他那剧烈的反应，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
“把它，交给我。”
匠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无数连接在他身上的管线，因为他那不稳的情绪，而疯狂地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许久。
他才缓缓地，平复下来。
那双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化不开的悲哀与自嘲。
“交给你？”
“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年轻人，你以为，那是什么？”
“是一柄剑？一尊炮？还是一件可以被放在盒子里的……玩具？”
“不。”
他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无比低沉。
“那是‘概念’。”
“是我们，妄图染指‘造物主’权柄，而创造出的，一个不该存在的‘概念’！”
“它的名字，叫‘弑神楔’。”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他抬起眼，死死地盯着林夜。
“那就是，在一个‘存在’的根基上，钉入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逻辑悖论。”
“从而，让那个‘存在’，从最底层，开始自我否定，自我崩溃，最终，归于逻辑上的‘不成立’。”
“我们，用它，杀死了一个‘清道夫’。”
“也因此，我们整个族群，被钉上了这枚看不见的‘楔子’，被放逐到了这个，逻辑不成立的，世界的背面。”
守，在旁边听得，早已是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弑神楔！
强行定义一个存在“不成立”！
这……这是何等疯狂，何等禁忌的造物！
难怪，连“清道夫”那种不讲道理的存在，都会被杀死！
难怪，天工族会被整个宇宙的秩序，所抛弃！
“我们，付出了代价。”
匠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那枚‘弑神楔’，在杀死了那个清道夫之后，也因为无法承受‘契约’的反噬，而当场崩解，化作了最纯粹的‘概念’碎片，消散在了诸天万界。”
“它，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说完了。
将天工族最大的秘密，完全展现在了林夜面前。
然后，他静静地看着林夜，等待着他的反应。
林夜，也静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聊的表情。
“说完了？”
他问。
匠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
林夜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这里，有更完整的版本。”
“包括，你们是怎么偷取了‘造物主’废弃的草稿。”
“包括，你们是怎么在一处即将寂灭的宇宙核心，建立了秘密的工坊。”
“也包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枚‘弑神楔’，并没有完全崩解。”
“它的核心，被你们当时的族长，用最后的生命，藏了起来。”
“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匠祖的瞳孔，已经收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黑色的点。
他身上那些连接城市的管线，一根根地，绷紧，亮起了刺目的，代表着“攻击”的猩红！
整个废铁之城，这座沉睡了无数纪元的战争堡垒，在这一刻，缓缓苏醒！
无数黑洞洞的炮口，从城市的各个角落，缓缓升起。
所有的炮口，都无声地，对准了那艘，悬浮在虚空中的，小小的骨舟。
“你……到底……是谁？！”
匠祖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这些，都是只有历代大长老，才有资格知晓的，最高机密！
这个少年，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守，早已被这股足以让神魔都为之颤抖的恐怖杀气，压得跪倒在了甲板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只有林夜。
他依旧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已经变成刺猬的，狰狞的钢铁堡垒。
看着那个，与堡垒融为一体的，愤怒的老者。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抬起手，对着那座城市，对着那个老者，缓缓摊开手掌。
“把东西，给我。”
“或者。”
“我把你们，连同这座垃圾山一起，拆了。”
“然后，自己找。”
赤裸裸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最后通牒。
匠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两团，名为“愤怒”与“屈辱”的火焰。
他们是天工族！
是曾经站在宇宙造物链顶端的，最骄傲的工匠！
他们或许失败了，被放逐了。
但他们的骄傲，从未熄灭！
“年轻人！”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你太傲慢了！”
“你以为，靠着那点‘终结’的皮毛，就能藐视我们天工族，无数纪元积累的智慧吗？！”
“你以为，这座‘废铁之城’，真的只是一堆……废铁吗？！”
“这是我们的壁垒！是我们的熔炉！也是我们的……心脏！”
“这里，是‘创造’的领域！”
“在这里，你的‘终结’，毫无意义！”
“今天，就让老朽，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造物主的力量！”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座废铁之城，爆发出万丈光芒！
那不是能量的光芒，也不是法则的光芒。
那是，纯粹的，“创造”之光！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
周围那些漂浮的，死寂的，早已报废的星舰残骸，机械傀儡，失败造物……
它们身上的锈迹，开始飞速褪去！
它们那熄灭的核心，重新燃烧起来！
它们那断裂的结构，开始自我修复，自我重组！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片死寂的，广阔的残骸星河，变成了一支，由无数狰狞的，奇形怪状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机械造物，组成的……亡灵大军！
它们的数量，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它们空洞的，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齐刷刷地，锁定了林夜！
“杀！”
匠祖，发出了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指令。
下一秒。
万炮齐发！
亿万道能量洪流，亿万种诅咒射线，亿万种物理攻击……
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足以将这片虚空都彻底蒸发的，毁灭的浪潮，朝着林夜，轰然涌来！
这是，废铁之城，最强的防御手段！
“创造壁垒”！
将一切“死亡”之物，赋予“新生”，然后，用无穷无尽的“新生”，去淹没，去同化，一切来犯之敌！
守，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闭上了眼。
在这种程度的，近乎于“规则”层面的攻击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然而。
林夜，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片，足以让任何神魔都为之绝望的，毁灭浪潮。
他甚至，连一丝，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吵。”
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被光芒彻底淹没的虚空。
看向那座，正在全力运转，爆发出无尽创造之力的废铁之城。
“秩序，是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
“创造，也是。”
“你们的骄傲，你们的智慧，你们的一切。”
“在我面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一文不值。”
说完。
他对着那座城市，对着那个已经与城市融为一体的，苍老的匠祖。
张开了嘴。
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一口气。
没有声音。
没有能量。
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下一秒。
让匠祖的意志，都为之凝固的，荒谬绝伦的，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由亿万机械亡灵发出的，足以蒸发一切的毁灭浪潮。
在半空中，骤然停滞。
紧接着。
它们开始……逆转。
不是被摧毁。
也不是被分解。
而是，构成它们的，那股最核心的，“被创造出来”的这个概念，被强行地，否定了。
正在燃烧的核心，重新熄灭。
正在修复的装甲，重新断裂。
刚刚被赋予“新生”的意志，重新归于“死亡”。
所有的一切，都在倒带。
都在回归它们，被匠祖“唤醒”之前的，那个最原始的，最安详的，作为“废品”的状态。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那支铺天盖地的，声势浩大的机械亡灵大军。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变回了那片，死寂的，冰冷的，残骸星河。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个，荒诞的幻觉。
“噗——！”
废铁之城，王座之上。
匠祖猛地喷出了一口，夹杂着金属碎屑与能量光焰的，暗金色血液。
他身上那些连接着城市的管线，在一瞬间，断裂了超过七成！
整座废铁之城，那耀眼的创造之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无数机械发出了过载的悲鸣，冒起了滚滚的黑烟。
“不……可能……”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嘶哑的颤抖。
“我的‘创造领域’……被……被驳回了……”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对抗神魔的力量。
被对方，一口气，给吹灭了。
就像，吹灭一根，风中的残烛。
林夜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废铁之城最深处，那个正在全力运转的，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的能量熔炉。
“找到了。”
他说。
然后，他的身影，从渡虚舟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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