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啦！”
瘦高的中年人热情的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他想将手搭在少年的肩上，却被少年闪开了。
“我身上全是血污，别弄脏了您的手。”
张恒微微一笑，依然将手放在张上予的肩膀上，轻轻的捏了捏。
“路上辛苦了，先去洗洗吧，我知道你有甚多问题，我们一会再说，陈峰，你也一起去，顺便找件些衣服换了。
白衣人双手抱拳微微一恭，原来他叫陈峰。
“是！”
柳河村依着一条小河而建，河边长满柳树，乡民思路单纯，看山是山，所以给此地取名柳河。
虽然小河就在附近，陈峰却带着张上予来到一口水井边上，将轱辘上的水桶递给他说。
“你先洗我去找几件衣服。”
“就这里？那边不是有一条河吗。”
张上予扫视了一圈，眼中露出为难之色，水井的位置在几条路的交叉处，应该算是最热闹的地方，在这里宽衣解带着实有点难为情。
“河里全是浮尸，不嫌脏可以去。”
“什么？”
这一路走来柳河村安静的瘆人，空气中弥漫着恶臭，虽然结合昨晚的经历已经让张上予猜到了一二，但听到陈峰这么一说，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一个活口都没有？”
“这些事你还是问张大人吧。”
陈峰说完，就走了。
井水冰冷，但张上予底子不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就在他快洗完时陈峰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这有一套衣服，顺便换了。”
张上予接过一叠粗布的衣物，狐疑的看着他。
“哪来的？”
“屋子里翻的。”
“你怎么能……”
“他们已经用不到了。”
陈峰似乎已经预料了张上予的反应，用冰冷的语气打断了张上予。
张上予看看刚换下来的医官服，本是白色的衣物因为被血污浸泡而结块，穿着并不觉得，脱下来才发现散发出恶臭，他皱了皱眉，接过了衣物。
“随便找的，不一定合适。”
陈峰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自顾自的宽衣解带洗了起来。
洗漱完毕，穿上乡民的衣服，虽然都是粗布烂衫，但看的出女主人十分善于照顾家人，衣服上没有一点霉味，相反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独特气息，想到如此善良温柔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张上予的心里沉甸甸的。
“走吧，张大人在等你。”
陈峰带着张上予回到小院
张恒本来正盯着案头的一束束头发发呆，看到张上予大笑道。
“你这身衣服还挺合适。”
但眼前少年卷起的裤腿和袖口显然不符合他话里的内容。
“有点大。”
张上予拉扯着堆叠在身上的衣服，尴尬的小声说道。
“大点好，大点方便活动。”
“父亲，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张上予这么开门见山的询问，张恒的眼神变得严肃了起来，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问，反而指着桌上的一束束捆扎的头发说。
“上予你看这些。”
“嗯！这是……”
“一百三十六户，四百多人，就跑出来三个人，我们也没有时间给他们一一安葬了，我叫他们割了些头发埋在一起，让他们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张恒的深沉的目光集中在张上予的脸上，后者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怒尸这东西你怎么看？”
“看上去是人，但更像是野兽，不，比野兽还要残暴，野兽只为了口腹之欲杀戮，而怒尸似乎热衷于此。”
“观察力不错。”
张恒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掌在磨得光亮的扶手上下意识的摩擦着。
“你觉得它们是怎么来的？”
“应该是某种恶疾或寄生虫导致的吧。”
张上予回答道，但声音中有些发虚。
“思路倒是不错，但我觉得并不是这样。”
“父亲怎么想呢？”
“我是不想这么快下结论，这种东西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而现在却突然出现，如果是恶疾或者寄生虫医书上多多少少都应该有些记载吧，就算医书上没有记载民间的传说总该是有的，但这个东西就像是地里爬出来的，没有任何书籍记录过，至少我看过的没有。”
“也许是用不为人知的秘术制造的呢？我在……”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再说下去就会暴露自己看闲书的小秘密。
“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些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这点小秘密吗？说下去。”
张恒把张上予的后脑勺猛推了一下，大声说道。
张恒很少对张上予如此严厉，他赶忙倒豆子般的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一本古书上记载过类似的东西，似死非死，似生非生，匍匐速行，目眦尽裂，啖脏腑而弃骨肉。”
“这倒是很像怒尸的特征，这本书回去给我看看，那本书还说什么？”
“只说是在卫国战争中出现的一种武器，所到之处荡尽活物，但城池依然保持完整，很方便后续占领。”
“这么厉害的呀。”
张恒搓着眉心，双目低垂，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挫折，两人陷入到短暂的沉默中。
过了好一阵，张恒才开口说道。
“但这些都是推测，我们需要证据，毕竟现在局势紧张，又发生在边境上，如果真的是某种武器便不能随便推测就这样回报，恐会引起战乱。”
张恒边说边抚着下巴上的胡须，突然一拍扶手。
“你来时遇到了几只怒尸？”
“大概七八只。”
“七八只……数量倒减少了许多，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张恒带着张上予来到了柳河村祠堂的厢房，厢房的门窗都用了棉被加泥土密封，在打开门之前张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
“哐！”
门被重重的推开，一股让本来已经对臭味麻木的鼻腔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剧烈臭气直冲脑门，张上予立即的用袖口捂住口鼻，但即便是这样，臭气依然不减。
张恒不慌不忙的摸出两个棉球塞在鼻孔中，将口中憋着的一口气缓缓吐出，在张上予怨毒的眼神中递给他两个棉球。
“这是上次官兵围剿时抓捕的一只。”
张恒指着地上一堆高度腐烂的血肉说。
“这两天天气并不炎热，怎么会腐烂成这样？”
“它没腐烂，死时就是这样了。”
“这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我们遇到的皮肤虽然苍白但都完好无损甚至看上去还有一些光滑。”
“陈峰也给我说过了，你和他的描述一样。”
张上予走近那堆怒尸的残骸，发现其血肉就像瓦片上融化的积雪一样从骨头上脱落，露出乌黑的骨骼，他捏住怒尸的一截指骨，用力一抽，指骨就犹如煮的极烂的鸡腿骨一样被抽了出来。
指骨的末端已经增生出利刃一般的骨刺，仔细看骨刺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锋利的锯齿像是一柄天然的匕首。
张上予用力的将这柄骨匕首刺向桌子的一角，刃尖瞬间没入一指，锋利程度不压于金属刀剑。
“这简直就是天然的兵器。”
张恒看着张上予手中的骨匕，自言自语道。
“父亲，您叫我过来不是为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吧。”
“这里太臭了，我们出去说吧。”
从庭院出来臭味大减，就连本来就弥漫在柳河村的尸体臭味都不觉得有那么臭了。
张恒摘掉一个鼻孔的棉球，又堵着鼻孔把另一个棉球喷了出去，一点也不像四十岁的中年人。
“我怀疑这是内部所为。”
张恒开门见山的说。
“您是说这是国内的人做的？我国有掌握这种异术的人？”
“你别沉不住气，这只是我的猜测，也只给你说，刚才你看到的那只怒尸抓到的时候还是活的，而相貌也和你们描述的一样。”
“活捉的？！您刚说它死时就已经是那样腐烂的样子了。”
“我是这样说没错，但我并没有说是被杀死的，你先别打岔。”
张恒伸出手掌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接着说道。
“刚抓住这怒尸时，就像你们描述的那样，皮肤苍白光滑，并没有任何腐烂，就连箭射在上面也不见流血，可随着时间推移，这只怒尸的皮肤开始变黑，出现血点，然后血肉脱落，最后变成你看到的那样。”
“变成这种状态用了多久？”
“你每次都能问到关键呢。”
张恒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
“不，一个时辰。
“啊？一个时辰就腐败成这样?”
张上予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一块冰块在这样的天气，一个时辰也难化成这样，更别说一个有血有肉的，怪物了。
张恒没有理会张上予的质疑，继续说道。
“所以我有个大胆的猜想，这些怒尸确实是人为制造的，但为了不反噬创造它的人，它们的寿命是被设计好的，从传来消息到最终尸解刚好十天。”
“可我们碰到的却比这个要……”
张上予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说道。
“比这个要健康啊。”
“健康？呵呵，你这个词用的还真巧妙。”
张恒笑了一笑。
“既然怒尸是制造出来的，难道所有的怒尸都是同一时间出锅吗？”
“也对！父亲用词比孩儿还要巧妙些。但这些都是猜测，怎么证实呢？”
“你居然学会质疑我了？”
张恒瞪了张上予一眼。
“不敢不敢！孩儿只是心中有疑惑，不经大脑就说出来了而已。”
张恒看着诚惶诚恐的张上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不经逗，总是一本正经的一看就不是我的亲儿子。”
“父亲，我……”
“没事啦，不是老和你说吗？别老是绷着，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
张恒把手放在张上予肩膀上轻轻的捏了一下。
“假设它们有十天天的寿命，从柳河村出发十天的时间能去哪里？”
“都是本国的范围。”
“如果再加一倍呢？”
“依然是本国的范围，即便增加五倍的时间也依然在国土之内。”
“那就对了。”
“可十天的范围太大了，想找到怒尸的制造地很难呀。”
这一次张上予直接说出来自己的疑惑。
“可如果制造怒尸的地方就在帝都呢？”
“啊？！”
张上予虽然感到惊讶，但张恒的说法也不无道理，柳河村和帝都近在咫尺，而帝都各方面资源丰富，如果怒尸的寿命真的只有十天，在帝都附近做这种秘密的事确实更有可能。
“我们先验证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环，看看这些怪东西是不是只有十天的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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