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在这一夜，家家户户都用不着节省灯油，把能点亮的灯全都给点上了。
临安城难得的灯火通明，似乎把城外的小径也给照亮了。
撕碎的雪屑撒了一整天，被人们踩踏着，发出吱嘎吱嘎的有节奏的哀叫。
长连津携着一个包袱，正在踉踉跄跄地逃跑，包袱里除了剑和盘缠外，还有些酒和干粮，一看便像，是由哪位心思细腻的女人给拾掇好的。
当他被人用马车从大理寺狱中送出时，隐约听到有楚儿的声音，只是他怎么想也不明白，她身为秦桧义女，为何要放自己一条生路呢？
如今，既已犯下谋逆重罪，家中暂时是回不去了，只能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再作打算，他心意已决，便一路望西踽踽而行。
来到一处山坳，他陡然发现，有一个修长的身影在雪地上晃动，动作极其迅疾，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长连津心中诧异，便放慢了脚步，跃上一棵大树，想居高临下看个究竟。
而在他的背后，一条黑影亦随他一同跃起，比他更高，更快……
他就这样被黑影轻易地绑架走了，竟然完全没看到对方是谁。
以长连津的武功，已基本能够跻身于一流高手的行列，但他被对方制住并带走时，竟然毫无反抗之力。由此可见，对方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
张国栋与楚儿一起喝茶聊天：“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或许十分冒昧，不知，楚儿姑娘能否拔冗相助。”
“请讲，张公子不必多虑，你也帮过我多回。”楚儿大概猜到了他的请求。
果然，张国栋想借用皇城司发达的情报网络，做一次尽职调查，主要是调查这个自齐地的卢员外，摸清其家底情况以及来临安的意图，包括他在未来三到五年里的财富增长计划与目标，等等。
还有，那个小跟班，也煞是古怪。
楚儿心道，如果不是针对秦大哥的话，这个忙的确是应该要帮的，毕竟多亏了这位张公子，长连津的家属才得以保全。
按大宋律例，长连津乃谋逆大罪，必然牵连家属，重则入狱，轻则流放。
虽说楚儿狐假虎威，借用其义父之名平息了此事，但是，如果没有这位精明干练的张公子亲自出面打点，长大哥的家人恐怕早已不保。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道：“张公子放心，此事我会尽量安排。那日在怡情会馆，我也察觉此人来路不明，有可能不是普通赌客。”
“那就先谢了”，张国栋又道，“近日，高丽国商队带来些妆奁，美甲画眉一应俱全，甚是奇巧，明天我差人送去你那，还有几箱高丽参，也请你一并转交给你父亲吧。”
楚儿稍加推辞，却并未拒绝，在她眼里，张国栋是一个比普通朋友交情略好的同僚加下属。
秦笑在客栈里对六七道：“他们这回输得有点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看来，我们还得多去几回。”
六七有些心虚道：“我们这样子作弊，会不会违法呢？”
秦笑微微一笑，道：“满桌子人都是作弊的，你看不出来吗？”
“这里的博彩，自从诞生以来，一直就在作弊，谁作弊的手段越高明，谁就越赢得多，赢得多了，自然也就合法了，你根本没必要担心。”秦笑不想解释得过于复杂，但是，不安慰六七几句，又不行。
楚儿告诉秦笑，她已经答应张国栋，帮他来调查你们的底细。
两人一番商议后，打算告诉他说，卢员外确实是一个来自齐地的淘沙大户，当年浑水摸鱼，一连搬空了数个大陵，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但是在当地，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壕。
末了，秦笑漫不经心地问楚儿：“张公子平时求你办事，你都是这么爽快地答应他么？”
楚儿刚想解释，却抬头看到，秦笑的一双眼睛，就像两颗尚未成熟的葡萄，透出一股浓浓的酸味。
于是，楚儿有心戏弄于他，便道：“平时办事，要比这快一些，这一回，算是慢的了。”
秦笑黯然道：“原来如此。”
隔日，秦笑和六七又去了怡情会馆，这回的荷官却又换作成了一个女子。
论其容貌，这位女荷官居然赛过张中厚安排给秦笑陪酒的西小施和貂小蝉，而且，操一口纯正的汴州京片子口音，不仅言语有涵养，还颇具白领气质。
张国栋站在一旁，他用眼角余光观察到，秦笑偶尔也会用眼角余光，瞟上那位女荷官一眼，而六七却一直目不斜视。
他心中窃喜，很好，正合我意。
今日的赌注显然又增加了不少，有两个赌客押上了商业地契，还有一个拿出了临安御街之上，数间旺铺的十年期包租合同。
总经理张有择也亲自出来见客，并致欢迎辞。
“今日高手如云，光临陋馆，同桌竞技，实乃盛会，招呼不周，请多包涵，
希望诸位赛出水平，赛出风格，输赢第一，友谊第二！”
秦笑心说，说了老半天，也就最后一句顶用。
像前几回一样的套路，秦笑还是喜欢逆势徐徐而上，他会故意把终局的筹码抬得老高，最后，突然使出一招猴子偷桃，尽数笑纳于自己并不羞涩的囊中。
可是，今天这招似乎不灵了，偷了好几回，都没能偷着桃子，他感觉，这一回，就像是遇到了没有桃子可偷的小李子。
六七的表情也不太对劲，显得十分疲惫，昏昏欲睡，后来，竟然晕过去了！
回到客栈，六七睡了两个时辰后，才悠悠地回过神来。
“那个女荷官，也有意识控制能力，我敌不过她。”
“你先不要多想，休息好再说”，秦笑安慰道，“你需要先回蓬莱岛么？我担心，这里的医疗资源不够。”
“不需要，我只是太累，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休息一下就好了。”
深夜，秦笑与楚儿分别隐秘出行，来到他俩从前来过的大柏树上碰面。
“没想到，那位女荷官竟也同样拥有异能，还好，六七他只是劳累过度”，秦笑有些担心地道：“可再往后，形势可能会变得凶险起来。”
楚儿道：“其实，我义父也注意到，最近临安频频传出人口失踪之事，但却没有上报，如此看来，此事不仅与张起桥有关，张中厚也脱不了干系。”
“那个张国栋呢？”
“我觉得，他只不过是父命难违。”楚儿不经意间，竟似在替张国栋开脱。
秦笑心中有些不悦，莫名又想起来那个唐开里，他就是一直甜言蜜语地围着子娇转悠，唉，看来，我秦笑飘泊不定，注定是难讨女孩子的欢心。
不过，他很快便放下杂念，继续问道：“依你看，基层官府一直不肯上报，是担心影响政绩考核，还是另有隐衷？”
“其他地方我不清楚，倘论临安本地的话，很多基层官员都是由张中厚一手提拔的”，楚儿道，“报与不报，如何报，肯定是要过他这一关。”
秦笑决定夜探张府。
这回反正是要包头巾，蒙脸，穿黑衣，所以他也就用不着化卢员外的妆。
从一层被捅破的纸窗户当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张中厚的卧室，甚至是卧枕上的花纹。
今晚，张中厚的大老婆回娘家探亲去了，是由小妾侍寝，那个小妾看上去背影窈窕，长发垂腰，倒也绰约。
可待她转脸过来的时候，秦笑大吃一惊。
分明就是怡情会馆里的女荷官！
待他想进一步细看时，已然灯灭，便只剩下一些看不见听得见之事。
为进一步追查清楚，还得请楚儿出面，由她约见张国栋，彼此交流情报。
“听说，赌馆最近新聘请的女荷官很厉害，把你前几回赌输的银两尽数赢了回来，还多赚了些。”楚儿有些好奇地问道。
她还故意装作有些三八的模样，“我还听说，人长得也很漂亮，把那个卢员外的魂都给勾走了。”
“那可是一个奇女子呀”，张国栋压低了嗓音，“她是我父亲花了大价钱，才娶进来的小妾，听说，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嘿嘿。”
男人怎么都这副德性和嘴脸？楚儿心中不免有些蹙眉。
“她是汴州人士么？”
“这我倒不清楚，只听父亲说，她算得上是个仙女，可遇而不可求。”
接着，张国栋问起，皇城司有无查探到卢员外的新消息。
楚儿吩咐下去，站在门外的一名皇城司密探便走了过来，他一五一十地把经楚儿内审过的情报进行了汇报，完毕后先行告退。
张国栋沉思片刻，与楚儿讨论道：“你说，他家财万贯，哪里不好赌，却偏要千里迢迢，跑到临安府来赌？”
“临安毕竟是皇城，你也不是一个从外地赶来的新临安人么？”，楚儿胡诌道，“可能是他钱太多了，准备到临安府来投资建赌场吧。”
“噢？是嘛。”
这一句话直把张国栋撩拨得两颊生津，心动不已，如此说来，还真是一只肥硕的羔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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