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车厢里众人奇怪的表现之后，季安尘像个满足了好奇心后的孩子，收回了谨小慎微的表情。
“抱歉，我是个脸盲，看不见你们漂亮的脸。”
季安尘摊开两手掌心，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他的表情真诚，看不出半点刚才的害怕。
如果告诉你们，大家都是怪物，脑袋上都顶着一根亮晶晶的丝线，那我可能会被认为是从哪个医院逃跑的神经病吧？
季安尘心里没由来的吐槽了一句。
只不过在看到季安尘这般无所畏惧的态度后，车厢里乘客们眼中红色的光芒暗淡了几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有点意思。”
季安尘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众人，将他们前前后后的表现尽收眼底。
“呵呵，那你一直盯着我们看，是什么意思？”
中性女子性格强势，依旧不依不饶的质问季安尘。
“依依……要不算了~”
在两人的身后，白裙女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车厢内急剧变化的气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弱弱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她柔软的性格本能的使她不想将这件事闹得太大，尤其是在有车厢里这么多乘客看着的情况下。
虽然白裙女子看不到那些乘客眼中如同饿狼一般的红光，但他们那不加掩饰的目光让她觉得心慌、不适。
“不行，小雪。”
女子太过于专注，没有发现车厢中的异样。
“就是因为你平时这么柔弱，才会在学校的时候……”
中性女子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扯开话题。
“总之不能放过这种行为恶劣的男人。”
“否则他们以后会更加的，变本加厉！”
“对，这种人渣就应该受到严惩！”
有人感觉到中性女子的强势，便开口声援，一瞬间，原本死寂的车厢里，气氛全都躁动了起来，一股疯狂而炽热的气息在人群中流转，众人本就麻木的脸，在灰色的阳光下，汽车穿行城市的阴影时，竟然看起来像是一条条扭曲阴冷的毒蛇！
“将这个社会败类绳之以法！”
有人高呼，只是在季安尘的眼中，他脸上那鲜艳欲滴的红光几乎要化作两盏红澄澄的灯笼，就像人们用来装点坟墓门庭的白烛笼那样，在寒风里陪伴着死人，却拼命的绽放想要自己的光辉逃离，在夜晚显得疯狂而阴冷。
“这种败类，让他去死！”
“哈哈哈~”
乘客们都厉声笑了起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揉了揉干涩的眼球，扯开紧扣锁骨的衬衫，他觉得唇角笑的有些疼痛，这场声讨使他很久没有运动的身体发了汉。就连正在开车的司机，都顺着车厢里的后视镜，频频把视线投射到后座。
“啧……”
季安尘饶有兴致地看着吵闹的众人。看着他们站在高峰处起哄，看着所有人因开怀大笑而逐渐歪裂的唇角，惨白的骨骼下连着鲜红的皮肉，黄白色的脓水从他们的嘴角滴落，红色的火焰从他们的眼窝中喷射，烧灼着他们的眼球，一时间车厢里竟然好似群魔乱舞，歪歪扭扭的肢体倒映在车壁上。
“吭哧，吭哧……”
有谁在车厢里啃食美味的食物，因为太过投入，以至于发出了极大的声响，那浓重剧烈的喘息声里，听得出他进食时候的愉悦。
“依……依，我……好难受……”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落入两人的耳畔。
中性女子面色大变。
进食的声音也是从两人身后传来的，季安尘与女子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身后。
白裙女子看着车厢里的乘客，只觉得胸闷、头晕，她用近乎于哀求的目光看向女子，本就狭小逼仄的车厢，那些脸上写满了狂热与满足的人们，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勒着脖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都是她的感受，而在季安尘的眼中，他看见了从那些癫狂的乘客影子之后，不断爬出一条条黑色的烟痕，它们在车厢的墙上、地上、棚顶留下一道道痕迹，然后汇聚到白裙女子的身体上。
一道黑色的瘦长影子出现在白裙女子的身后，它伸出竹竿一样的四肢，瘦长的节肢就像动物图鉴中描绘的高脚蜘蛛，它从身后环过女子的胸腔，然后四肢并拢拥抱，不，应该是用力的勒紧、捆束，白裙女子的脸色也因此变成了青紫色。
与此同时，那些黑烟仍旧源源不断地钻入她的身体。在她裸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上，裂开了一道道恶臭的口子，一颗颗质地坚硬的牙齿在生长，一条蠕动的腥臭舌头伸出，那是一张张饥饿至极的嘴巴。
乌黑腥臭的涎水伴随着鲜血，直直的从手臂上流淌，原本她身上干净的白色，转眼间就污浊不堪，一朵盛开在雪原上的白莲花，被腥臭的秽物泼洒，就只剩下格格不入的残渣。
“呃……啊！”
女子脸上出现了许多红色的斑块，剧烈的疼痛使她不由得小声的叫了出来。
季安尘看着女子的脸，上面鼓起一个个小包。
“噗嗤……”
鼓包炸开，粘稠的黄水顺着她的脸颊留下。
那时一粒粒充盈着血丝的眼球，正不断地从她的皮肤下挣扎着钻出。
“嘶~”
心大如季安尘，也不得不被这强烈的视觉冲击给惊吓到，张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乘客们看不到这样可爱的场景，当然，他们的注意力从来都没有放在两位女子的身上过。他们现在享受着站在道德高地吹来的冷风，名为正义的力量灌注在他们的身躯之内，众人只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们信心高涨，心态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似乎只要站在车厢之中，站在这个社会败类的对立面，工作上的不顺利，情感上的失意烦恼，生活中的压力与苛责，儿女的不孝，都能迎难而解，都不再是问题。
几乎是在白裙女子发出痛呼的一刹那，还站在季安尘身边的她一个箭步就抢到了后排，她牵起白裙女子的手，用力的拥抱着她，用温柔无比的声音安慰。
“乖，小雪，没事了，我还在呢，不要怕。”
恶臭的污血流淌过她的西服，粘稠的脓液沾染了她细碎的短发，两人相拥在阴影乱生的车厢内，在面色癫狂而痴迷的乘客之间，季安尘看着她们，就像看两朵并蒂而生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两人相拥之处，两根晶线从二人的头顶浮现，纠缠在一起。
似乎因为有了自己好友的安慰，白裙女子脸上那些争先恐后挤出的眼球渐渐合拢，隐没与肌肤之下，那一张张啃食着她身躯的嘴巴也不甘的合拢，有着瘦长四肢的影子渐渐消散。
“吼……”
它发出非人的嘶鸣，在消散之前，恶狠狠的盯着季安尘。虽然看不清影子的眼睛，但那视线里深沉的恶意与怨毒，让人望而生畏。
“吱呀~”
公交车的门打开了，两人起身。
“你，也跟我一起下去。”
走到季安尘的身边时，中性女子抓起季安尘的手，不顾他惊讶的表情，便拽着他急匆匆地走出了车门。
公交车越过站台后，季安尘这才看清，那些缓缓在地蠕动前行的肉须，地上一条湿滑的痕迹很快被菌毯吞噬不见。
车厢内，公交车行驶良久，人们脸上的狂热与疯癫才缓缓散去，脸上又重归于麻木、空洞，那些阳光照耀下的影子，扭曲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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