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机器制造的浓烟遮蔽了天空，硝化、硫化后的煤尘堆积，下水道的污水四溢发出恶臭的味道……
这才是世界的真相，破败难堪。季安尘手里提着一个单肩背包，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本来装点，闪烁着文明迷人颜色的霓虹灯光，如今已经变成了奄奄一息的枯藤旧蔓。
梦境里的银色巨门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晰，那弥漫星河之间的蓝银色光雾，除了带给季安尘无尽孤独与恐惧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作用。
至少在无尽空虚的梦境中，他能借助蓝雾的侵蚀，凭借蓝雾之中莫名的愚痴和呓语，用无知来抵抗住银色巨门上铭刻流转的无穷知识的洗礼，使他不至于一觉睡下去，大脑便化作浓汤，醒来后变成一个白痴。
这只是住院后两天里，季安尘磕磕盼盼摸索出来的一点作用，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双眼看到的真相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
“白秋……”
自从见过儒良之后，季安尘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本人。两人只偶尔会在聊天软件上，互相回复两句，大家似乎很忙。
“大概，真的很忙吧。”
走到红绿灯路口之下，陈旧的信号灯散发微弱的红光，季安尘喃喃自语。
抬起头，天色虽然不晚，但铅色的工业废气云依然笼罩着伊川，隐隐约约，似乎连阳光的颜色都是灰色的。酸雨腐蚀后锈迹斑斑的横杆上，几只裸露着跳动脏器的乌鸦，用猩红且透露着凶残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似乎察觉到季安尘的眼神，几只乌鸦悄无声息的挥动骨翅，向着废弃的高楼处飞去。
人行道上处处都是青苔，菌毯粘连一片又一片，双脚踩在上面，泛着哄臭酸味的不明液体不断翻涌而出，季安尘的心头一阵烦闷。
“另类的丛林。”
看着每个人头上都吊着的一根根晶线，季安尘觉得在这里，人类和植物园里的用来观赏的植物也没有什么区别。
十三路公共汽车交通线，是从东郊去往西郊最近耗时最短的一路。将手里的单肩包甩在身后，季安尘上了车，“叮当……”，两枚硬币滑入公交车的投币箱。
季安尘走出医院的大门时，也不过才十点不到，所以此时的公交车上，人并不是很多。
选了一个靠近车窗的位置，放下背包，有些疲惫的身子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叽咕……叽咕……”
季安尘的脚腕处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
低头看去，是一根根蠕动柔软的透明触须，就像是生长于深海的海葵，或者是近海处，攀附在岩石之上的透明章鱼。
滑腻腻的触感当然谈不上有多好，季安尘四处打量车厢后，才发现不知何时，在车厢中，顶棚上，密密麻麻的生长着这样的触须褶皱，那在风中飘扬晃荡的模样，让季安尘的心里感到不适，有些反胃。
不过要是季安尘站在车厢之外看，会惊喜的发现，整辆公交车就只剩下了一架废弃生锈的铁壳。
驱动公交车的不是工业橡胶制作的车轮，也不是需要消耗燃油带来动力的发动机组，而是坐在驾驶位置的司机，脸上伸出四根黄褐色的肉须，刺入用干枯的头颅制作的方向盘来操控，下半身臃肿的无数瘦小下肢延伸、裹覆着车身，无数细密短小的肉须取代车轮，在地表缓缓蠕动前行，速度比之车辆竟也不慢。
车厢的前方，从季安尘的位置去看，每个人的头顶或大或小，或粗或细都吊着根根晶线，就像牵丝戏中被操控的傀儡，脸上只有麻木和空洞。观察久了，季安尘便觉得烦躁，于是他决定将视线换到自己的身后，虽然都是怪物……
“嗯？”
季安尘目光微滞。
公交车后座，中间的位置坐着两名靠在一起的女子。
白色修身长裙，中性黑色西服，加上清秀姣好的脸蛋，一瞬间就很能吸引路人的注目，季安尘控制不住内心的惊讶和好奇，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是一眼，再一眼……
“哼！”
黑色中性西服的女子率先出声，浓重的鼻音表达了她的不满。而她旁边，长裙映衬出体态轻盈、线条婀娜秀美的白裙女子则害羞的扯过中性装扮女子的一角衣袖，将小脑袋缩到了女子身后，她似乎经受不住季安尘如此明目张胆的目光，精致的鹅蛋脸上红云漂浮。
季安尘还是没有转回自己的视线，他神色惊疑不定的看着两人的头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浊风吹过。
“喂，我说……”
中性女子温柔拍了拍白裙女子的背部，然后站起了身，留下有些手足无措的她坐在后面，一双纤瘦小手将十指绞在一起，迎着季安尘的注视，脸上聚拢的红云几乎要从剪成秋水的双眸里，滴下雨水来。
“啊，有事吗？”
季安尘一抬头，便看见了中性女子干净细碎的短发刘海，看起来怒气未消的脸上，生机盎然。
跟车厢里其他人脸上的麻木与空洞不同，季安尘从两人身上久违的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他很开心，哪怕刚才的行为并不是很礼貌，但情急之下，也只能选择这种方法了。
“你就是变态吗？”
看见季安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女子心里为之气结。
“啊？”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车上一直盯着我们两人看个不停，虽然我们长得还不错，但这也不是你作为痴汉的理由吧？”
女子语气严厉，声音也很大，本就狭小的车厢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这儿。
原本神色麻木的乘客们，齐齐把头颅转了过来，目光里都散发着诡异而热切的红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狂热，他们表情告诉季安尘，这些人并不关心事件本身，只喜欢它被闹大。
车厢中的气氛变得怪异，在女子严厉的目光和质问之下，季安尘神色躲躲闪闪，眼光四处飘逸，仿佛就是……作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般。
见此，众人眼中红色的光芒更加鲜明了起来，像是嗜血的鲨鱼闻到了漂浮在海域中的血腥味一样，鼻息开始变得粗重，神色狰狞，一个个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想要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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