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墙上，把那些暗褐色的陈旧血迹照得格外刺眼。
沈姒被两个狱卒架到审讯室角落的草垫上，领头的中年看守叫刘安，替她拢了拢那件旧棉袍，又递上一碗热水。
“娘娘先将就着，审讯室确实比外头暖和些。”刘安态度恭谨，但眼神里带着审视，“您的腿……真没知觉了？”
沈姒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像只受惊的猫。她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将整间审讯室扫了一遍。
——靠墙的木架上，整齐摆着烙铁、夹棍、皮鞭。火炉旁有一桶水，水上浮着薄冰。墙角堆着半筐炭，旁边是两根废弃的铁条和一柄断了尖的匕首。
够了。
“多谢大人。”沈姒微微抬眼，目光怯怯地掠过刘安的脸，“能否……让火再大些？我冷得骨头疼。”
刘安犹豫了一下，往炉里加了两块炭。他身后那个年轻狱卒嘀咕道：“头儿，对一个快要死的犯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闭嘴。”刘安瞪了他一眼，转向沈姒时又换上笑脸，“娘娘，您且歇着，明早皇后娘娘那边会派人来提审。若是您能说些对楚王殿下有利的话，或许还有转机。”
沈姒心头微动——提审？不是直接问斩？看来皇后要的不是她死，而是通过她攀咬楚王。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
刘安满意地点点头，带着狱卒退出审讯室，厚重的木门从外锁上。
脚步声远去后，沈姒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怯意一扫而空。
“转机？”她轻声重复，“我自己就是转机。”
她没有急着动，而是侧耳倾听。审讯室只有一扇门，门外有两道呼吸声——留了两个看守。墙上有通风的小窗，但窄得连孩子都钻不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穴位按压之后，寒意消退了些，但仍然无法站立。她判断：寒毒入侵导致经络阻滞，如果能有几味药材泡浴针灸，三日内可恢复。但在这牢里，药材是不可能的。
那就先用别的。
她撑着墙，慢慢挪到火炉旁。炭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她将那两根废弃的铁条抽出来——一根约两尺长，拇指粗细，另一根稍细。铁条表面锈迹斑斑，但在火中烧红后，足以当作简单的工具。
她又拿起那把断尖匕首，刀刃只有三寸长，但还算锋利。
“铁、炭、水、刀。”沈姒喃喃自语，“一个化学家的实验室，就这么开始了。”
她将匕首放在火边烘烤，同时拆下自己囚衣上的几根棉线。棉线浸水，缠在铁条的一端，做成粗糙的滤芯。接着，她用匕首刮下炭块表面的粉末，混入水中，制成简易的活性炭溶液。
这些动作在现代人看来简陋得可笑，但在这里——在这个连医者都用艾草熏治病的时代——足以制造一些“奇迹”。
她真正的目标不是越狱。
一个双腿瘫痪的女人，就算逃出左司库，也跑不出京都。她要的不是逃跑，是翻盘。
刘安说，明天皇后会派人来提审。
提审的人，一定是皇后的心腹。如果她能在这场提审中，让来人相信她手中握有楚王的“致命把柄”，而且是皇后急需的那种——
那她就从“被审判的囚犯”，变成了“需要被争取的筹码”。
筹码，才有谈判的资格。
沈姒将匕首插进炭灰里冷却，嘴角微微上扬。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皇后娘娘最大的心病，不是妖妃，而是楚王的兵权。若是能让皇后觉得，用妖妃可以换到楚王麾下某位将领的支持……
“她会动心的。”沈姒低语，“贪心的人，最好利用。”
审讯室的门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沈姒迅速将铁条和匕首塞进草垫下，将炭灰抹在自己脸上和衣襟上，又蜷缩回角落，抱起双膝，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刘安，而是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
他生得极好看，眉目如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三月春风拂过桃花。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身后跟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沈姒认出了他——原主见过一次。
江南谢氏，谢望舒。
当今天下最富有的男人，也最危险的谋士。周天子封他为“靖安侯”，但他真正的身份是江南七大家族的共主，手里握着的不是刀剑，是盐铁茶粮的命脉。
他来做什么？
谢望舒走到火炉旁，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姒。”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清润得像琴弦拨动，“楚王保不住你了。但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我可以让你活着走出这间刑房。”
沈姒抬起头，用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发颤：“合作……什么合作？”
谢望舒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别装了。”他轻笑着说，“一个真正恐惧的女人，不会在炭灰底下藏一把匕首。”
沈姒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见了。什么时候？
谢望舒松开手，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京都，而是整个中原。
“你帮我拿到楚王的虎符，我助你成为这片土地上，第一个不是任何男人附庸的女人。”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如何，妖妃娘娘？”
沈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妖妃的媚笑，也不是弱者的苦笑。而是一个棋手看到送上门的棋子时，最真实的笑。
“谢侯爷，”她慢慢说，“您想利用我，没问题。但我沈姒的价码，您不一定付得起。”
谢望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有意思。”他说。
审讯室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拔，一个纤细，像是即将绞在一起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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