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昂首凝望，乌云密布的天空砸下硕大的雨滴，跌碎在他密布皱纹的额头。
他在想什么事情？为什么雨滴滴落依然不为所动？如同巨浪翻滚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一艘稳如泰山的小船，隔绝了世界上一切的纷扰，自顾自地行进。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下雨了，西山渐渐隐藏在雨雾之中，山上的城堡也变得朦胧，逐渐消失不见。街上行人匆匆，慌乱躲避暴雨。然而老者这时才开始俯首收拾自己的水果摊，慢条斯理，将鲜红的苹果一颗一颗从摊位上装到麻布袋子里，然后再搬到车上。
雨下的越来越大，但是老者的动作频率没有丝毫变化。如同被牵引的木偶。
菲林站在雨中，看着老者的动作，入了神。
那实在是过于优雅的老者，完全不像是一个卖水果的俗人。难道说这座城市仅仅是一个买水果的老头子都能沾染上贵族的风范？以菲林的眼光去看，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解释只有……
“喂，老头儿，这一个苹果多少钱？”
老者停下自己手上的事，水流从他的额头顺着脖子领口一直滑落到了他的背部，但他双手交叉，放在胯前，站的笔直笔直：“先生，那个是雪梨，不是苹果。”
“雪梨？谁管这么多，我说它是苹果就是苹果。”
老者点了点头：“一个苹果三十铜。”
“那雪梨呢？”
“一个雪梨二十五铜。”
“那我手上拿着的多少钱呢？”
“三十铜。”
“老头儿，你诓我呢？当我傻？这一个雪梨才二十五铜，为何收我三十铜。”
“我尊重顾客的意见。”
“那你就当这个是雪梨，喏。给你二十五铜！”菲林装作是恶霸一般，随手撒了二十五铜在水果摊位上。但是老者并没有去捡拾。
菲林咬了一口梨子，十分香甜。
“对不起先生，您还需要再付三十铜。”
菲林一愣：“为何？”
“苹果为苹果，雪梨为雪梨，两者各自有价，并无差错。然而先生选择的是苹果又是雪梨，是雪梨又是苹果，兼具两种身份的水果万中无二，自然再收取三十铜。”
“那你当我买的是雪梨不就好了。”
“可您要的是苹果。”
“但这个是雪梨啊！”
老者微微一笑：“没错，是雪梨。”
菲林也笑了，躬下身子，不顾雨水从他的鼻尖滑落，敬声道：“老前辈，方才多有得罪。不知您姓名为何？”
老者眼角的皱纹合在了一起，显得十分慈祥：“埃罗。”
……
天空又开始下雨，对于莉莉丝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露露问莉莉丝：“你要干什么？”
“保护自己。”
“你身上的气味很糟糕，那是鲜血弥漫的正在空气中的味道……你做了什么事情吗？”
莉莉丝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双臂，只能咬着牙，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兴奋：“不，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我想要……想要某种东西！”莉莉丝咬得太用力了，牙龈都开始出血。
露露十分担心吗，然而它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变化了。它向往常一样，用自己的气息覆盖住莉莉丝身上的气息，并且遵守自己的职责保护着莉莉丝：“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我只能这样帮你。”
“足够了！”莉莉丝双目变得通红，但是在一般人的眼中，那只是略显阴霾的双眼，仿佛失去了感情。她低着头，继续背诵圣书的章节。但是她的精神一直放在玛丽修女的身上，不知怎的，她现在可以明显感受到玛丽修女对自己的敌意，散发着杀气的敌意。
她已经知道自己必须该做的事情了，所以她在思考。
玛丽修女，玛丽修女……
从早晨一直到了中午，钟声敲响，莉莉丝起身，走出了教堂。
“莉莉丝？”露露有些疑惑：“你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教堂，玛丽修女会生气的，她会比以往更加凶狠地辱骂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莉莉丝好像有点神经质，她好像在回答露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莉莉丝，莉莉丝，冷静一下！”
莉莉丝停住了，停在下着雨的空地上，身上的衣服再次湿的透彻。她的眼睛中不再含有一丝色彩，包含其中的，是如同这阴晦的天空一般的灰暗：“我很冷静。真的，很冷静。”
莉莉丝在教堂的敲响十二下钟声之前回到了教堂。
站在台上准备讲授圣课的是奈德修女。相比于玛丽修女来说，这位年纪已经接近七十岁的修女对待所有的学生都是一视同仁。
她冷冷地盯着莉莉丝：“滚回你该在的地方，如果你真的迟到的话，我会毫不留起剥夺你教会成员的身份。但是你很幸运，年轻的小女孩儿。”
莉莉丝弯了腰，行了一个礼，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只留下她嘴角一丝莫名地微笑：“感激不尽，奈德修女。”
莉莉丝踱步进入教堂，不急不缓，不紧不慢，这时钟声正好开始敲响，一下，两下，三下……莉莉丝的脚步声精准地踏着节奏，敲响第九下钟声的时候，莉莉丝正好走到了那个麻子脸小女孩儿的身边。
“别靠近我，你这头母猪！”古娜捏着鼻子，满脸嫌弃。
莉莉丝没有理会她，依旧向着最后面走去。
“真是可怜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把自己身上弄得脏兮兮的！”
“毫无教养！”
“她该被火焰烧成灰烬，这样才不会在世界上留下污浊！”
“可惜的是我们这群上等人竟然要和这位低贱者一起接受教育……”
一个男生直愣愣地看着莉莉丝，眼中是无奈的目光。
学生们呢喃低语，但是莉莉丝一丝不漏全部停在耳朵中。所有人说的，都是对于莉莉丝的辱骂。莉莉丝却依然微笑，宛若圣女一般宽容，或者，恰恰相反……
钟声敲响十二下，莉莉丝分毫不差，如同贵族班优雅跪倒在地上，最终开始念道圣书的章节，无比虔诚。
奈德修女有些震惊——在莉莉丝跪倒在地上的那一刹那，她宛若看到了盛开的莲花……
“那究竟是什么呢？”奈德修女在自己的内心发问，但是很快将一丝不该存在的一缕消除，开始讲授关于“人类因何而不平等”这样的课题。
时间再次过去，有如凋零于雨中的野花。
黄昏之时，夜色已至，钟声敲响，光明遁去。
莉莉丝第一个离开了教堂。
古娜呆在座位上，看着走在莉莉丝背后的肯迪，心中充满了怨恨。
“该死的女人！该死！都是因为你，肯迪才会抛弃我，我要杀掉你，一定要杀掉你！”
她翻开自己的帆布包，想要摸出自己的小刀，但是小刀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署名为肯迪。
“我在教堂后花园等你，我想，我或许还在深爱着你——by肯迪。”
古娜的手颤抖了：“最后的机会。难道肯迪还在挂念我？啊，我们之间还有机会！不行，我要去找他。”
于是古娜怀着这般美好的愿望，匆匆跑出了教堂。月关撒向了大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为什么黄昏刚过，月光就像现在这样明朗。古娜完全没有注意。只有热恋的少女心冲昏了的头脑，只有不听使唤寻求热恋的心脏。其他还需要考虑什么呢？
教堂的花园有两个门，一个是直接从教堂的后堂走进去，一个是需要绕上一大圈从后面进去。古娜没有权力进入后堂，只能选择多跑一段路。这段路，在她的心中，如此漫长。她恨不得插上翅膀，如同鸟儿一般飞翔到爱人的身旁。
终于到了。
古娜推开后花园的门，向前走，这里种植着许多紫罗兰、郁金香、月季、玫瑰……各种花色，应有尽有，古娜知道，这是玛丽修女栽培的花朵。这里是她最喜欢呆的地方。
月色下的花田如此美丽，使得古娜内心充盈着热恋少女的羞涩情感——如果他再次对我告白，该如何答应他呢？这么美丽的世界，我就是在童话中的公主。啊，他将为我掀开白色纱巾，他将为我褪下衣裳，他将拥有我，我将拥有他。
古娜脑袋中满是书中美妙的故事情节，这一刻，终于轮到自己成为主角了吗？
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即使只比莉莉丝大上一点儿，内心却成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过那或许只是书中的故事，引起的少女的幻想。
古娜不禁哼起了歌：“月光啊，月光，盛开的紫罗兰和郁金香，美丽的月季与玫瑰花，蝴蝶在翩翩起舞，我的灵魂随着心灵在歌唱……啊！什么东西绊到了我？”
古娜揉了揉被摔红的膝盖，有些气愤地望向身后刚才绊倒她的东西，那一刻，所有的花朵都失去了颜色：修女的双眼睁得很大，瞳孔涣散，但是里面充斥着人类最基本最深层的感情——恐惧！
古娜面色苍白，嘴唇都忘记合拢。
因为恐惧，她想要爬走，但是好奇驱使她又向前移动，于是她看到了修女被划开了的脖子，大动脉还在向外喷射鲜血。然而还有一个十分熟悉的东西让她的思维一瞬间变得清晰——那把小刀。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小刀会在这里？”古娜伸手，握住了沾满鲜血的小刀。
“不对劲，不对劲！”古娜想到了许多令她感到恐惧的事情：“必须报告给奈德修女！”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令人绝望的声音传来：“不要逃，我全都看见了！”
古娜回头，在阴暗处站着的是一个男生。
“肯迪……肯迪！是你杀死了玛丽修女？”
“不对，凶手是你啊！你看看自己的手中，沾满了罪恶的鲜血。”
“这是一个圈套！有人在陷害我！”古娜疯狂叫道，这时的肯迪，在古娜的眼中宛若一个恶魔，再也不复白马王子的形象：“对了，是你叫我过来的！你应该在我之前来到了这里。我有证据！”古娜掏出那封信，举起来。但是令她绝望的一幕发生了，信纸在一瞬间化为了灰烬，飘散在风中。
古娜愣住了，呆呆地自言自语：“为什么？”
肯迪眼睛变得血红，说话时有种癫狂的味道：“为什么？这是预告啊！火焰将为你而冉冉升起……享受这股绝望吧，我的至爱！”肯迪大叫一声，双手撕裂了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他脖子上的两颗牙印消失不见。
古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远处，修女们闻声赶来的脚步声匆匆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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