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候已是清晨。他坐起身子，揉着酸痛的后颈，打量四周。原来置身一个破烂的小屋子中。
房间里空空荡荡，当中的破桌子上放着半个硬馒头。自己正坐在木板砖头简单搭建的床上，床上有几床漏了棉絮的破棉被，除此再无别物。
他微微诧异，回想昨天的事情，多半是被人是绑架到此。而现在手脚并未绑缚，这破房子的窗门都已朽坏，一推就碎，更不似关押之地。
更奇怪的是，隐隐能听到喧闹之声，似乎这附近还是个热闹的巷子。正想着，就听有人从院子进来。
他慌忙跳下床，房中没有棍棒武器，只得捧起桌子，守在门口。一人道：
“恩公的事情得好好跟他解释，毕竟下手有些重了。”
“说得对，不过咱们也是为他好，否则现在...”
话音停下不说，只闻得脚步声。杨湛微皱眉头，大为困惑。待脚步走近，他举起桌子准备先下手为强。木门“吱呀”的开了，却见两个小身影。
他用力太大，收势不及，手劲略偏，桌子击在地上，震得手掌酸麻。那两个人都穿着破烂，面颊肮脏，却是十几岁的小乞丐。
杨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们你谁？怎么到这来了？”
两个小乞丐心惊之余，松了口气。一个略大的男孩道：
“恩公，你醒了。”
杨湛一愣，见他眼角的伤口，想起瘦西湖畔帮助的孩子，道：
“举手之劳，不用叫我恩公，叫我杨大哥就行。”
两个乞丐跪下磕头，杨湛急忙伸手扶起。再看另一个却分明就是昨晚偷他发钗的人，不禁茫然。
之前救过的小乞丐道：
“杨大哥，昨天的事情我们也逼不得已。你要是气不过，就打还回来。”
杨湛笑道：
“那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两人对望一眼，都有些犹豫，过了片刻。
“杨大哥，我叫洛清风，他是我弟弟洛清寒。我感谢你救我，你和那些富人不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自然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杨湛不解。
“到底出什么事了。”
洛清寒从怀里取出沉香发钗递了来，低头不发一语。杨湛接过，拿在手里。
“你们不必这般，要是缺少吃穿可以直接与我说。这发钗价钱虽贵，更是我送给妹妹的礼物，要是别的我倒是也不在乎。”
洛清风道：
“杨大哥，我们虽然穷困，也知道好歹，有手有脚不至于饿死。”
杨湛忙道：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并没有看不起你们...”
“杨大哥不需多言，要是看不起我们在瘦西湖畔就和旁人一般不会出手相助了。我兄弟二人流落扬州的这几年，杨大哥是碰到的第一个好人。
什么事我都不敢隐瞒杨大哥，我们之所以这么做，是有人说你家大祸临头，只有这般才能让大哥活命。”
杨湛一惊，脱口问出。
“那人是不是个醉酒道士？”
洛清风点点头。杨湛苦笑道：
“疯道士也与我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他的话怎能信？你们太也天真了，上了他的当。”
洛清风脸色不忍，紧紧攥着拳头。
“我倒是庆幸。”
杨湛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全是误会，你们不用在意。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家中设宴，你们俩都来吧，一块热闹热闹。”
他续道：
“正好我家的丝绸店里招学徒，你们兄弟感兴趣的话...”
“杨大哥！”
洛清风忍耐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头。
“杨大哥，我跟你说了，你要挺住。”
杨湛微皱眉头，感觉得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洛清寒拽了拽哥哥的袖子，洛清风咬咬牙。
“昨天半夜杨大哥家里着了场大火...”
杨湛后退了一步，颤抖的问道：
“大火？我爹爹和妹妹呢？”
洛清风见他眼中通红，不敢再说。杨湛心乱如麻，抓住洛清风的手臂不住摇晃。
“我爹爹和我妹妹怎样了！你快说！快说啊！”
洛清风被他抓的痛入骨髓，忍着道：
“我真不知道。只听说火势很大，其他的没听说了。”
杨湛微微平静，甩开了手，推门奔去。洛清风怕杨湛支撑不住，没敢直说。其实他打听到的是，没见杨家有一人逃出来。
阳光明媚，春色宜人。杨湛慌不择路，不辨南北，没命的跑着。既想快些到家，又害怕到家。隐隐的感觉出了大事，很大的事。
奔出两条街，再也无力，跪倒在地。百姓围上来，议论不停。几个衙役挤进人群，见是他，都是一惊。捕头忙道：
“快去报告知府大人，说找到杨公子了。”
一人跑去禀告，其余两个衙役撑起他，沿街走去。杨湛浑身被汗水浸透，急着问道：
“我家，我家怎么样了？”
捕头叹息道：
“杨家昨天半夜走了水，我们扑不灭，直到早上大火才自己灭了。”
杨湛心惊肉跳，想问的话问不出。那捕头知道他想问什么，安慰道：
“你家人或许如你一样，正巧外出，就躲过一劫。”
他自己也知道这可能性不大，便不说话了。杨湛浑浑噩噩，任由别人扶着。
走了不多时，前面站满了人。李弘承从人群中冲出，抓住他的衣襟，满眼泪水。
“杨婉竹呢！杨婉竹在哪！你跟我说杨婉竹在哪！”
杨湛痴痴不答。李弘承气急，一拳将他打倒。
“我说安排衙役来防备那贼道士，你就不允。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这...”
他哽咽的说不出话。知府老爷在李弘承身后躬身道：
“小王爷别急，现在还没找到尸体痕迹，不能确定有人烧死。”
李弘承与杨湛都精神一震，看到了丝丝的希望。谁知紧接着就有人喊道：
“找到了，很多焦骨头。”
杨湛只觉天旋地转，似乎天都塌了，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次的梦中杂乱，反反复复不知所云。看到父亲慈爱的脸庞，妹妹可爱的笑容，忽然火焰将两人吞噬。他惊呼一声，从床上摔下。
他一跳弹起，头痛欲裂，又翻身跌倒。丫鬟惊呼，慌忙去扶他。杨湛浑身虚脱，再也挣扎不得。苦苦的道：
“不用管我，让我在地上坐一会儿。”
丫鬟不多说，取了薄被为他披上。冲着外面喊道：
“去禀报小王爷，就说杨公子醒了。”
杨湛指着桌上的水壶，呼吸急促。那丫鬟忙倒了水给他。连喝了几杯，口中的干燥才稍稍缓解。
“我在王爷府里？”
丫鬟点点头。
“你昏迷了两天，说了好多梦话。”
杨湛按着太阳穴。
“我家人怎么样了？”
丫鬟道：
“这个我可不敢随便说，等小王爷来了你问他吧。”
杨湛欲语还休。要是苍天有眼，父亲与妹妹能平安，让他马上去死他都愿意。只是话音在耳边回荡，“找到了，很多焦骨头。”
那绝望如此清晰，小小的希望却仍未放弃。只要没有亲耳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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