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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面具 第四章 伏击(上)

小说:金面具  作者:福龙  回目录  举报

清晨,太阳从东边山头上慢慢地升起,火红的阳光照耀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上。山脚下,宽阔的柏条河从远处奔流过来,汹涌的浪涛撞击在堤岸边的岩石上,溅起一排排高高的浪花。河岸边的公路上,两辆轿车从山下往上急驶,前面一辆是黑色的桑塔纳,后面一辆是蓝色的福克斯。驶到一个三岔路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路边上。

岔路两边山势平缓,山坡上草色青青,散布着一丛丛高高矮矮的灌木。顺着岔路往上几十米远处,耸立着一座牌坊似的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四川省北川监狱。

桑塔纳的车窗玻璃无声地滑下去。车里坐着4个男子,都穿着皱皱巴巴的衣衫,看上去就像回家探亲的农民工。副驾座位上那个膀阔腰圆的男子扭回过头去,手指着岔路上方,对坐在他身后的中年人小声说:

“华哥,到了,就在山坡上面”。

华哥胖乎乎的,满脸络腮胡子,戴着一副宽大的太阳镜。他将脑袋伸出车窗,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姓文的回头往监狱大门跑,我们就没法抓住他了。

开车的司机长着一张刀条脸,他回身朝远处指了一下说:“后面的山坡上全是树林,他要是跑进林子里,我们也很难办。”

华哥说:“掉头回去,在下面的金花镇等他。”

两辆车原地掉头,往回驶去。

一小时以后,监狱里各个监区的铁门都打开了,刑满释放和回家探亲的服刑人员提着简单的行李,三三两两地从里面出来,朝监狱大门走去。监狱最里面的六监区,一个管教干事站在门口,对每一个出狱人员进行检查。检查到一个中年汉子时,管教干事说:

“文建华,回去以后,记住叫你儿子来给你办理保外就医手续,你的病必须回成都去治疗,知道吗?”

“知道了。”文建华点点头,把手里的帆布包挎在肩上,走了出去。

文建华年近50,1米75的个头,身体结实,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入狱前,他是成都市北城区刑警大队的大队长,2004年,他涉嫌为金面具抢劫案犯罪团伙通风报信,收受巨额贿赂,被成都市警署北城分局抓捕。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法院只好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判了他14年有期徒刑。他在北川监狱服刑7年多了,今天是第一次回家探亲。

走在路上,几个狱友笑嘻嘻地凑过来,隔壁监舍的吴兴明递了一支烟给文建华。“文哥,你怎么办到保外就医的?”

“文哥,”另一个狱友敲燃打火机给文建华点烟。“看不出来,你居然办到保外就医了,真有两刷子。”

“刷你妹子。”文建华苦笑道,“老子患了丙型肝炎。”

“丙型肝炎?!”吴兴明惊讶地问道。另外几个人也瞪大了眼睛。

“几个月前就检查出来了。”文建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他妈的,老子真是倒霉透顶!”

几个月前,文建华感觉劳动以后身体疲倦乏力,以为是劳累过度,就去监狱医院看病,想请医生开两天病假,休息一下。医院内科的徐医生经验丰富,在详细询问了文建华的病情之后,他给文建华做了肝脏功能检查。结果发现,文建华患了丙型肝炎。

“不会吧?”文建华疑惑地说,“我能吃能睡,一点没有生病的感觉,怎么会患了肝炎?”。

徐医生说:“丙型肝炎有两个特点,一是症状不明显,病人不容易感觉到。二是潜伏期长,有的人患病十几二十年以后,才被发现。这时,病情已经比较严重了。你的情况就是这样,患病时间有可能超过20年了。”

“20年?!”文建华吓了一大跳,“这么说,我的病已经很严重了?”

“比较严重。”徐医生语气沉重地说,“肝脏有硬化的症状,腹腔里有少量积水……”

肝硬化!肝腹水!文建华倒吸了一口凉气。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肝脏上的毛病,一旦出现了肝硬化和肝腹水的症状,就很难治好了。

“那,这病还能治好吗?”文建华问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喉咙突然出了毛病。

徐医生没有正面回答,他说:“监狱医院条件有限,无法治好丙型肝炎,你得回成都,到大医院去治疗。我给你开个病情证明,你再打一份报告交到监狱管理处,申请保外就医。”

徐医生就开始写病情证明。文建华挠了挠后脑勺。

“保外就医得自己花钱治病,是吗?”

“是的。”

“那我还是在这里治疗吧。”

“怎么,”徐医生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文建华,“人家不择手段地要办保外就医,你有病却不想办理,监狱里头的饭菜很好吃嗦?”

“我没钱治病。别说治肝炎,就是治胃炎的钱,我也没有。”

“家里人呢?”

“老婆离了,”提起自己的家庭,文建华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他声音低沉地说,“儿子还在读高中。父母亲宣布和我断绝关系,回苏北老家去了。而且,他们都是退休工人,养老金只够吃饭,哪里有钱给我治病。”

徐医生想了想,说:“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可以向省监狱局申请一些补助。你先把保外就医的手续办好,再去申请补助吧。嗯,你刚才说,儿子在读高中,他满18周岁了吗?”

“他属鸡,到5月份才满18周岁。”

徐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可有点麻烦。按规定,办保外就医,得有年满18周岁以上的直系亲属做监护人才行。”

文建华说:“那我就先在这里治疗几个月,到5月份再说吧。”

“我建议你先争取批准保外就医,”徐医生低下头,继续写病情证明。“到5月份,叫你儿子来办理正式手续。”

……

几个人同情地看着文建华,吴兴明说:“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呢?”

“跟你说有屁用,你能给我开药方啊?我还是回去跟医生说吧。”

出了监狱大门,几个人兴奋地在马路上又蹦又跳,大声欢呼道:

“回家了!”

“回家了!”

文建华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欢呼。他默默地往山下走,眉头轻轻地皱着,好像他今天不是回家和亲人团聚,而是去受审似的。

父母和他决裂,妻子和他离婚,文建华这次回成都,唯一能够探望的亲人,就是儿子文涛。但他担心,儿子会拒绝和他见面。他入狱以后,给儿子写过上百封信,却没有收到过儿子的一封回信。他给儿子打电话,听见他的声音,儿子就关机,不愿意跟他说话。他明白,他的罪行给儿子心灵上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儿子恨他。他这次回去,就是想当面向儿子道歉,请求儿子的原谅。

可是,儿子会原谅他吗?他不知道。

“爸爸!”从河岸对面,传来一个男孩子清脆的童音。文建华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河岸对面也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坡地上芳草萋萋,一群雪白的绵羊在坡地上吃草。放羊的羌族姑娘坐在马背上,悠然自得地吹着羌笛。草地后面的山脚下,耸立着几座高高的碉楼,那是羌族同胞居住的村寨。北川是羌族自治县,全县有8万多羌族同胞,占人口总数的一半,在田野里和山坡上,到处都可以看见这种带碉楼的村寨,美丽而别致。

一只黑鹰风筝从羌寨前面的坝子里飞起来,迅速地升上空中。放风筝的是一个羌族青年,身后跟着一个10来岁的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快活地笑着:

“哈哈哈!爸爸,风筝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仿佛有一只温暖的小手从文建华胸膛上抚过,记忆深处那温馨的一幕情景顿时浮现在他的眼前:成都熊猫公园的天鹅湖畔,湖水清澈眀净,一大群鸟儿在水中嬉戏游曳。湖岸边草色青青,不少游人在草地上放风筝。一只熊猫风筝从游人的头顶上升起来,向空中飞去,文建华10岁大的儿子文涛牵着风筝线在前面奔跑,文建华和妻子李蓉笑容满面地跟在后面。

“爸爸,风筝飞起来了!哈哈哈!”文涛快活地欢叫着。

……

“文哥!”吴兴明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文建华抬头一看,吴兴明和那几个狱友已经走到山坡下面去了。“快走吧!”

文建华加快脚步朝山坡下面走去。

金花镇就在公路下面,离北川监狱大约1公里远。镇子很小,只有两条一百多米长的街道,吸一支烟的功夫,就能把整个镇子走遍。

今天正好是赶场的日子,小镇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马路两边摆满了卖东西的摊子,有农副产品,日用品,还有羌族同胞喜欢佩戴的金银首饰和手工艺品。叫卖声此起彼伏:

“玉米粑!又甜又香的玉米粑!”

“竹笋!新鲜的竹笋!”

“香菇,草菇,蘑菇,营养丰富,强生健体啊!”

两个男子站在镇口的树荫下,一个身强力壮膀阔腰圆,另一个身材矮小,长着一对三角眼。两个人靠在树身上漫不经心地磕着瓜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公路远处。

文建华的身影出现在了公路转弯处,三角眼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他来了。”

三角眼和他的同伙耳朵里都塞着隐形耳机,衣服的领口里面别着微型对讲机。听了三角眼的话,在场上闲逛的几个同伙都走到路边,准备行动。华哥小声说道:

“大家记住,老板说了,一定要抓活的!”

“知道了。”耳机里传来几个男子的声音。

伏击文建华的行动,是几天前,在龙泉湖山庄里,丁志杰为朱大勇精心策划的。

龙泉湖位于成都东边的龙泉山上,离市区30多公里,湖水面积8千多亩,湖岸周围山清水秀,花木成林,是成都有名的度假旅游区之一。

前年,朱大勇在湖边买了一块地,修建了这座别墅,取名龙泉湖山庄。山庄里面有一座中式的四合院,一幢飞檐斗拱的二层楼房和几间平房。山庄里保留着一大片原生态的树林,树林旁边种植着碧绿的草坪,中间点缀着几座花台。

那天傍晚,朱大勇的保镖宋强驾着银色捷豹驶进龙泉湖山庄的大门,沿着林荫道驶到湖边的小路上,停住了。宋强下了车,拉开后车门,让丁志杰下来。

湖边的大树下,已经摆好了餐桌,桌子上放着饮料啤酒和几盘精美的菜肴。朱大勇和郭兴泉坐在餐桌边。朱大勇指着旁边的椅子说:

“丁局长,请坐。”

郭兴泉拿起桌上的娇子烟,递给朱大勇和丁志杰。又开了一瓶啤酒,把三个杯子斟满。丁志杰把烟点燃,一声不响地吸着,目光眺望着远处的美景。

太阳已经落在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空中灿烂的晚霞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看上去好像湖底落满了晚霞。4月,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湖岸周围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的桃花,灿若云霞,美丽极了。

丁志杰不无羡慕地说:“这地方太美了!真是世外桃源啊!”

朱大勇指着湖岸对面的一处工地,笑着说:“南方地产要在那边修建一个别墅小区,下半年开工。到时候我给你买一幢别墅,以后你就可以经常到这里来享受世外桃源的生活。”

“以后再说吧。”丁志杰淡淡地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今天我来,是要跟你说文建华的事。”

“文建华,他怎么了?”

“上次你说,他手里有一盘录像带?”

“是的。”

丁志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成都商报》,放在朱大勇面前。“最近有人悬赏100万元,征集破案线索。”

“这份悬赏公告我看过了。”朱大勇瞥了公告的标题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如果仅仅是为了这100万元,文建华可能不会把录像带交给警察。”

“为什么?”

“实话对你说吧,我手里也有一份证据,能让文建华把牢底坐穿。所以我想,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敢把那盘录像带交给警察。”

“哦。”丁志杰若有所思地看着朱大勇,心里暗自嘀咕,妈的,这家伙手里没准也留着我的什么证据呢。

“什么证据?能告诉我吗?”

“这是我和文建华之间的事,”朱大勇笑了一下,说,“丁局长就不必知道了。”

朱大勇傲慢的语气,让丁志杰很不高兴。丁志杰在北城区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全区各部门的官员,那些大大小小的老板,在他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就是区长和书记跟丁志杰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只有朱大勇不把丁志杰当回事,常常在他面前显得傲慢无礼。

丁志杰吸着烟,透过烟雾看着朱大勇的笑脸,越看越冒火,恨不得上去给他两耳光。这个目中无人的狗杂种!

当初,朱大勇恭恭敬敬地给他送钱来时,丁志杰曾经很得意,以为凭着自己手中的权力,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发大财。后来他才发现,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后面,隐藏着一条无形的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朱大勇用这条绳索把他拉上了贼船,迫使他全心全意地为他们服务。每次给朱大勇通风报信或者出谋划策时,丁志杰心里都十分别扭,感觉自己不像个警署长,倒像是朱大勇的私人助理。

真他妈窝囊透顶!

有一瞬间,丁志杰真想把手里的烟头扔到朱大勇脸上,然后拂袖而去。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走。他必须给朱大勇出主意想办法,把录像带从文建华手里拿回来,使朱大勇再次逃过警方的打击。否则,他和朱大勇都得完蛋!

丁志杰压下心里的火气,也笑了一下,说:“难怪你这几年一直很淡定,原来手里捏着证据呢。”

朱大勇笑了笑,没有说话。

“北川监狱医院检查出,文建华患了丙型肝炎,中晚期,已经出现了肝硬化和肝腹水的症状。”

“肝硬化?!这么说,这小子快死了?”

“对。”丁志杰点点头。“我查过资料,中晚期丙型肝炎是治不好的,很快就会转化成肝癌。也许一年以后——甚至几个月以后——文建华不用你送上断头台,自己就去见阎王爷了。”

“那太好了!”朱大勇高兴地说,“他一死,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丁志杰纳闷地看着朱大勇,这样一个脑壳头有包的人,怎么就发了大财?他吸了一口烟,说:

“文建华的儿子文涛,今年高中毕业,他想去法国留学。4年的留学费用,大约需要120多万元。肖云峰悬赏100万,再加上我们北城分局奖励的20万,足够文涛留学的费用了。”

朱大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睁大眼睛看着丁志杰。“你是说,文建华可能会把证据交给警方,挣这两笔奖金,让他儿子出国留学?”

“如果你是文建华,患了这种几乎无法治好的疾病,你会怎么办?”丁志杰反问道。

“我……”朱大勇认真地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可能会把证据交给警方。”

“所以你们得抓紧时间把录像带拿回来,否则后患无穷。”

“文建华在北川监狱里服刑,我怎么去拿?”朱大勇苦笑道,“弄一架直升飞机,把他从北川监狱里绑架出来?我又不是007。丁局长如果有什么高见,就请赐教。”

丁志杰说:“‘五一’节快到了,北川监狱给文建华批了7天探亲假,让他回成都探望他儿子。他4月29日回来。你派几个人去北川,在半路上截住他。”

“好的。”朱大勇说。

“离北川监狱不远处有一个小镇,叫金花镇。”丁志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指点着说,“这是北川监狱,这是金花镇,中间距离大约1公里。文建华必须在金花镇乘大巴车到北川。你的人装扮成山区农民,埋伏在金花镇上,等文建华路过时,抓住他。

“金花镇是村级编制,没有派出所,只有村委会聘请的两个协管员。你们找几个假警徽别在衣服里面,如果有人询问,你们就说警察抓逃犯,糊弄过去。”

“文建华不可能把录像带带进监狱里去,”旁边的郭兴泉插嘴说,“很可能放在他的朋友手里,我们绑架了文建华,他的朋友肯定会把录像带交给警方,那我们就完了。”

“我正要说这事。”丁志杰说,他从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把其中一张全家福照片放在朱大勇面前,指着照片上的男子说,“文建华很可能把录像带交给了这个人。”

朱大勇看照片上,一个18、9岁的女孩子坐在中间,父母亲分坐在女孩两边。父亲50多岁,略微有些秃顶,额头上有一块硬币大的伤疤。他疑惑地问道:

“方德明?!”

“对,”丁志杰点点头,“方德明,文建华的老战友。”

多年前的一幕情景从朱大勇眼前闪过:锦城大酒楼的餐厅里,愤怒的方德明对文建华拳打脚踢;文建华一边躲闪,一边往后退让。郭兴泉和宋强冲上去把方德明拉住,郭兴泉劝说道:

“方大哥,你和文哥是朋友,有话好好说嘛。”

“老子跟你没完!”方德明指着文建华的鼻子骂道,然后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突然回转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方德明手一扬,匕首闪着寒光从空中飞过,朝文建华脸上刺去。

文建华赶紧低头避让,飞镖紧贴着他的头发飞过去,插进了后面的木头柱子里。

“啊!”旁边一个胆小的女人惊声尖叫起来。

……

朱大勇疑惑地说:“不会吧,当年我们亲眼看见方德明差点要了文建华的小命,他怎么会替文建华保管录像带?”

丁志杰的烟快吸到头了,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接上,说:“警察在调查中发现,这几年,方德明一直在暗中帮助文建华的前妻李蓉和他的儿子,每年都要往李蓉的银行卡上打钱。当年方德明刀扎文建华,肯定是‘假打’,演一出苦肉计给你们看。这样,你们就不会怀疑他替文建华保管着录像带了。”

“难怪这几年,”朱大勇说,“我们把文建华几个朋友家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录像带,原来在方德明手里。”

“妈的!我们被这小子骗了。”郭兴泉骂道。

丁志杰说:“方德明在三圣乡经营一个农家乐,名叫玫瑰园。他的家也在三圣乡,离玫瑰园一里多路。家里就方德明和他老婆。他女儿方萍是大学生,休息时会在玫瑰园里给方德明帮忙。”他把照片翻过来,指着写在背面的文字,“这是他家的地址。”

郭兴泉说:“我们先去北川和三圣乡查看行动路线,4月29号那天,一起动手。”

“文建华这家伙非常狡猾,”丁志杰说,“他交给方德明保管的,很可能是一盘复制的录像带。而那盘原带,他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如果我是文建华,”郭兴泉点头表示赞成。“我也会在别的地方放一盘录像带。”

“那我们怎么办?”朱大勇皱着眉头问道。

丁志杰目露凶光。“一不做二不休,把文建华的儿子文涛也抓起来!这样,文建华就不得不把另一盘录像带也交给你们。”

“那小兔崽子住在什么地方?”朱大勇说。

丁志杰说:“他家住在东郊。最近为了文涛准备高考,他们母子俩在川西美院附中旁边的白桦路上,租了一套房子,暂时居住。”他把另一张照片递给朱大勇,“这是文涛的照片。地址在照片后面。

“你们要注意,有两个便衣警察住在他们家里,进行24小时贴身保护。”

“大院里住着很多居民,”朱大勇皱了皱眉头。“还有两个便衣保护,我们去他家里抓人,恐怕不行吧?”

“每天上午10点半,文涛都要去学校补习功课,你们可以在他去学校的路上下手。”

“那两个便衣不跟着去学校吗?”郭兴泉问道。

“当然要跟着去,”丁志杰说,“他们俩的工作就是保护文涛。不过你们可以抢先下手,往两个便衣脸上喷一点催泪辣椒水——就像女人们对付那些色狼一样——他们立刻就会失去战斗力。”他从挎包里掏出一瓶辣椒水喷雾剂,放在朱大勇面前。“就是这种辣椒水。”

朱大勇把辣椒水拿起来看了看,笑道:“丁局长这一招真是高明!”

丁志杰看着朱大勇。“这一次,是你拿回证据的最好机会,叫你的人千万不要失手。”

“我会叫他们小心的。”

……

文建华和几个狱友走进了金花镇的街口。膀阔腰圆和三角眼从两边的大树后面钻出来,跟在文建华身后,隔着二、三米远的距离。

金花镇离北川县城10几公里,文建华他们要从镇上乘坐长途客车去北川汽车站,然后转车到绵阳火车站乘坐火车回成都。长途汽车站在镇子那边的路口上。几个狱友急着回家,脚步匆匆地在人群中穿行,对路边摊贩们叫卖的东西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有文建华放慢了脚步,一边朝前走,一边东张西望,有时还饶有兴趣地观看摆在地摊上的物品,似乎想买点东西带回家去。

其实,他在暗暗观察四周的人群,想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员。他担心,有人埋伏在这里袭击他。

半个月前,北城区刑警队派人到监狱里来,提审了文建华。

那天上午,文建华在监狱技能培训中心的玉石雕刻教室里,坐在他的工作台前,给一个椭圆形的生肖吊坠打孔。培训中心建起一年多了,里面开设了机械维修、缝纫裁剪、玉石雕刻等技能课程,服刑人员可以在这里一边劳动改造,一边学习和掌握一门技能,这样,他们出狱以后,就能够自食其力。文建华选择了玉石雕刻。他学过金石雕刻,有一定的基础,学了一年,技术已经比较熟练了。

孔打好以后,文建华把一根红丝线从孔里穿过,打上结,然后把生肖吊坠托在手里,观看整体效果。这块生肖吊坠虽然是用北川常见的红花石雕刻的,但石头通体光洁润滑,琳珑剔透,十分可爱。

“好漂亮的生肖吊坠!”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文建华回头看了男子一眼,就站起身来,礼貌地招呼道:“**事。”

**事一口成都话,笑道:“你的手艺不错嘛,一块普通的红花石,雕成了这么漂亮的生肖吊坠。北川到处是这种红花石,以后你买一车回去,做石雕工艺品卖,肯定能赚钱。”

文建华笑了笑,说:“赚几碗稀饭钱,可能没得问题。”

“哎,我记得你属蛇嘛,咋个雕了一只狗呢?”

“我儿子属狗,5月4日就满18岁了,这个生肖吊坠,准备送给儿子作为成人礼物。”

**事说:“这么漂亮的生肖吊坠,你儿子一定喜欢。你到管理处去一下,冯科长找你有事。”

“好的。”

文建华把生肖吊坠揣进衣兜里,就去了监狱管理处。

三个穿制服的刑警坐在管理处许科长的办公室里,一个是何伟强,另一个是张卫国,还有一个叫许晓明。三个人以前都是文建华的部下。文建华白了何伟强一眼说:

“你们又来了!”

冯科长说:“何队长他们要找你询问案子,你跟他们到楼上去谈吧。”

其实,冯科长不说,文建华也知道,何伟强是来找他问案子的。何伟强是他的死对头,8年前,就是何伟强跟踪调查,找到了他涉嫌犯罪的线索,将他送上法庭,判了徒刑的。他服刑以后,何伟强仍然不肯放过他,这几年,何伟强先后来提审过他几次,要他把隐藏的证据交出来。所以他一见何伟强,心里就鬼火冒。但他是服刑的犯人,在管教干部面前不敢乱说乱动,只好压住心头的火气,跟在冯科长后面上了四楼。

四楼上有几间询问室,冯科长用钥匙把其中一间打开,让三个刑警和文建华进去,然后带上房门,转身下楼去了。

询问室有10几平米,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三个刑警在桌子后面坐下来,许晓明从包里拿出笔和记录本,准备做询问笔录。文建华坐到屋子中间那把椅子上,不耐烦地说:

“何伟强,我给你说过,我的案子,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还这样没完没了地来找我,烦不烦啊?”

对文建华桀骜不顺的态度,何伟强没有介意,他笑了一下说:“不要那么大的火气嘛。”

何伟强从衣兜里掏出一包轿子烟,扔了一支给文建华。“来,抽支烟。”又散了一支给张卫国和许晓明。他把烟点燃,吸了一口,说:

“忧伤脾,怒伤肝,经常发脾气,会伤害肝脏的。许科长刚才还和我谈到你的肝脏。他说你患了丙型肝炎,监狱管理处已经报请劳改局,给你办理保外就医手续,让你回成都去治疗。

“你知道,我姑爹是华西医大的肝病专家,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去找他看看?”

“看了也没用,”文建华苦笑着摇摇头说,“我这病很难治好。我在监狱图书馆里查了几种医学资料,上面都说,治疗丙型肝炎要花好上百万元!而且不一定能够治好。很多丙型肝炎病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晚期病人——最后都由肝硬化转变成肝癌,死掉了。

“我上哪儿去找上百万元来治病?只好抓几副草药吊命算了。也许再过两年,你们就要到琉璃场来审问我了。”成都人把琉璃场公墓简称为琉璃场。那是成都最早的公共墓地,很多“老成都”过世以后,都埋葬在这座公墓里。

何伟强宽慰地说:“没那么严重吧。现在医学很发达,不少癌症都能治好,何况丙型肝炎呢。也许能够治好的。”

文建华生性好强,不愿意让别人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表示同情,他摆摆手说:“无所谓,管他妈能不能治好,我先回成都再说。管理处给我批了7天探亲假,让我‘五一’节回成都和儿子团聚。然后和儿子一起回来,办理保外就医的正式手续。”

旁边的张卫国插话说:“那正好,文涛5月4日的生日,你回去就可以给他过生日,祝贺他长大成人。”

谈到儿子,文建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感叹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儿子就满18岁,长大成人了。哦对了,我这里有一件生日礼物,请你带给他。”

文建华掏出生肖吊坠,站起身递给何伟强,又回到椅子上坐好。“在我们北方老家,儿女年满18周岁时,父母亲都要送一个生肖吊坠给他们,祝贺他们长大成人。老人们认为,佩带生肖吊坠,可以使人少灾少病,平平安安。这个生肖吊坠,是我亲手雕刻的,本来准备邮寄给文涛,作为他的成人礼物。你来了,就请你先给他带回去吧。”

何伟强把吊坠托在手里看了看,笑道:“好漂亮的吊坠,文涛一定会喜欢的。回成都我就给他送去。”

“谢谢你。”

“你和文涛有联系吗?”张卫国问道。

“没有。”文建华神色黯然地说,“我给他写过很多信,他一封信都没有回。打他手机,听见我的声音他就挂机。我只能打电话给李蓉,询问他的情况。”

何伟强说:“我这里有几张文涛的照片,你过来看看。”

文建华就把椅子挪到桌子边,坐在何伟强对面。

何伟强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装照片的纸袋,从袋子里拿出两叠照片,一叠是6寸的人物照,一叠是10寸的景物照。他把两叠照片放在文建华面前。

“这是文涛的照片,他长得越来越像你了。这是他几幅油画的照片。”

文建华把照片拿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上的文涛,高高的个子,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五官跟文建华非常相像。文建华咧嘴笑了。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他在川西美院附中读书,你知道吧?”

“知道,我打电话问过李蓉。”

“他是学校的高材生,画的油画倍儿棒。这是他的4幅作品,你看看。”

何伟强顺手把照片分开,平放在桌子上。每张照片的左下角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油画的名字:《日出-锦江》,《羌寨风情》,《青城春色》,《峨眉秋韵》。

文建华把《日出-锦江》拿起来,举到眼前,凝视着照片上的油画:

画面上方,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天空中燃烧着一片灿烂的朝霞。天空下面是亭亭玉立的望江楼,宽阔的锦江从楼下缓缓流过。江岸两边芳草萋萋,绿树如荫,好像两条绿色的飘带,簇拥着一江春水,向东流去。水面在霞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整个画面似乎被淡淡的雾霭笼罩着,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状态。

接着,他又看了另外三张照片,看完以后,他点点头说:“嗯,画得不错,有点印象派的味道。”

服刑前,文建华业余时间喜欢绘画书法,虽然水平一般,但欣赏画作的眼力还是比较高的。

“‘五一’节期间,”何伟强说,“成都画院要举办青年画家作品展,文涛这4幅油画,被选中参加展出了。”

“真的?那太好了!”文建华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知道,能够参加成都画院举办的画展,证明文涛的油画已经有了相当的水平。

“川西美院的教授说,文涛天赋不错,尤其是对色彩的感觉非常棒,好好培养,将来会有出息的。”

文建华说:“听李蓉说,文涛的学习成绩不错,估计能考上川西美院。”

“他考川西美院应该没问题。不过他想去法国留学,正在抓紧时间学习法语。”

“留学?!”文建华惊呀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能得到公派留学的名额吧?”

“当然是自费留学。他想去巴黎读斯维尔艺术大学,他说这所学校的油画系在欧洲很有名,培养了几个世界有名的画家。他通过互联网把自己的资料传给了斯维尔大学,校方给他回了电子信函,说只要他今年能够通过高考,就可以录取他。”

“自费留学,那得多少钱啊?”

“斯维尔大学是私立学校,收费比较贵,一年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要20多万元人民币。文涛要读一年预科,4年本科,五年的留学费用,大约需要100多万元。”

文建华苦笑道:“恐怕我卖一个肾,也值不了100万吧?”

何伟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你不用卖肾,只需要把你隐藏的与金面具案件有关的证据,交出来就行了。”

文建华不以为然地说:“别说我手里没有你要的证据,就算有,交出来就能得到100万元奖励?你哄鬼去吧。我还不知道,北城分局的悬赏,是20万元。”

“你还记得当年金面具案件中,那个被歹徒枪杀的小女孩肖萍萍吧?他父亲肖云峰,现在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两个月前,肖云峰在《成都商报》上公开悬赏,征求破案线索,赏金是100万元。”

何伟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报纸,递给文建华,“这是悬赏公告,你看看吧。”

文建华接过报纸一看,上面果然刊载着一份公告:

悬赏公告

2004年3月6日,我8岁的女儿肖萍萍,在品茗轩茶楼门外,被一个持枪抢劫的歹徒开枪打死。由于没有线索,案件至今未能破获,犯罪分子一直逍遥法外。为了早日将丧心病狂的歹徒抓获,本人特悬赏100万元人民币,征集破案线索。无论什么人,只要能够提供线索,协助警方破获案件,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就可以获得这笔奖金。

特此公告。

成都富达实业公司总金理肖云峰

2012年3月20日

怎么这么巧?文建华心中暗想,文涛想出国,肖云峰就悬赏重金,征集破案线索,就像瞌睡有人送枕头似的。但他随即就醒悟到,这笔奖金,是何伟强为他量身定做的诱饵。

公安部门对公费支出的征集破案线索奖金,是有严格限制的。如果是恐怖分子的头目,奖金可以很高,上百万元也是允许的。但对重大案件的刑事犯,奖金最高也就2、30万元。老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于那些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为警察提供破案线索的证人——即使是像他这样的污点证人——2、30万元奖金,未免少了点。

所以,遇到重大案件找不到线索时,如果受害者家里比较富裕,少数办案的刑警就会转弯抹角地向家属暗示,让他们悬赏重金,征集破案线索。10年前,文建华就曾经暗示一名受害者家属悬赏50万元,获得了污点证人提供的线索,破获了一起杀人案。

何伟强是文建华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当年跟着文建华参与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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