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刚过,陆七攥着那只月白香囊立在府门口,晨露沾湿了裙摆,凉丝丝地沁着肌肤。远远见凌夜牵着匹枣红马走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腰间照旧悬着玉佩——竟是昨日被松鼠抢去的那枚,只是边角沾了些松针,显然是费了番功夫寻回来的。
“你倒真把它拿回来了。”陆七忍不住弯了眼,“那松鼠没跟你置气?”
凌夜翻身下马,耳尖微微泛红:“费了些劲,在树洞里掏了半宿。”他将马缰递给药童,又道,“走吧,玉泉寺的早梅开得急,去晚了怕落了。”
两人并肩往城外走,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踩上去软乎乎的。陆七说起昨夜陆云偷拿她做的枣泥糕喂鱼,结果鱼群抢食把鱼缸撞翻,被老夫人罚着擦了半宿地,惹得凌夜低笑:“他倒是总有些奇事。”
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哒哒”的蹄声,陆云骑着头小毛驴追上来,驴背上还驮着个竹筐,晃得厉害。“等等我!”他扯着嗓子喊,“祖母说让我跟你们去,说是怕凌夜把你拐跑了!”
陆七瞪他:“胡说什么!”
陆云嬉皮笑脸地拍了拍驴背:“我这是奉命行事。再说了,我带了些点心,玉泉寺的素斋虽好,哪有小七做的杏仁酥香?”他说着掀开竹筐,里面果然摆着个食盒,还有个青瓷瓶,“这是我偷偷藏的桂花酿,就着梅花吃,绝了!”
凌夜无奈摇头,却还是接过竹筐挂在马背上:“你倒是会享受。”
三人一路往玉泉寺去,陆云的小毛驴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青草,惹得他连声催促:“你这懒驴!再不走我把你卖去驴肉铺!”那驴像是听懂了,甩甩尾巴,竟加快脚步蹭到陆七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
“你看它,比你懂事。”陆七笑着摸了摸驴耳朵,“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陆云撇嘴,“买回来才三天,除了吃就是睡,倒是跟凌夜那只猫有得一拼。”
凌夜闻言失笑:“阿雪才不这样,它只是不爱动。”
正说着,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和尚正围着棵老梅树叹气,地上落了一地断枝。为首的老和尚见他们过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来得正好,不知可否帮个忙?”
陆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梅树最高的枝桠上,一只灰毛猴正抱着个布包荡秋千,布包里露出半块糕点,显然是偷了香客的点心。“这猴儿是后山的,近来总来寺里偷东西,今早竟爬这么高,我们也够不着。”老和尚无奈道。
陆云眼睛一亮:“这有何难!凌夜,露一手!”
凌夜没说话,解下腰间的玉佩缠在箭上——他今日带了把短弓防身,此刻搭箭拉弦,瞄准那猴儿身边的枝桠。只听“嗖”的一声,箭擦着猴儿的爪子飞过,钉在树干上。那猴儿吓了一跳,抱着布包就往更高的枝桠窜,却没留神脚下一滑,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块桂花糕,还有个银锁。
“坏了!那锁看着像是贡品!”老和尚急得直跺脚。
凌夜纵身跃起,踩着树干往上爬,动作快得像只灵猫。陆七仰头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见他稳稳落在那枝桠上,才松了口气。可那猴儿却不甘心,竟扑上来挠他的手背,凌夜侧身躲开,伸手去抓它,两人在枝桠上缠斗起来,震得梅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场粉雪。
“小心!”陆七忍不住喊。
凌夜回头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咔嚓”一声,他脚下的枝桠竟断了!他反应极快,伸手抓住另一根树枝,可那猴儿却趁机窜下来,抱着他的腰就往下拽,两人一起摔了下来——幸好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堆,凌夜一手撑地,一手护住那猴儿,才没摔伤,只是长衫沾了些泥土,头发上还落了片梅瓣。
“你没事吧?”陆七跑过去,伸手想扶他,却见那猴儿竟抱着凌夜的胳膊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无妨。”凌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这猴儿倒是通人性。”
老和尚捡起地上的银锁,连连道谢:“多谢凌施主!这锁是前几日一位夫人捐的,说是要给孩子求平安,若是丢了,老衲可没法交代。”
陆云凑过来,戳了戳那猴儿的脑袋:“你这小东西,偷东西还敢耍横,该打!”那猴儿却龇牙咧嘴地扑向他,吓得他往后一跳,差点撞翻竹筐。
凌夜笑着把猴儿抱起来,从食盒里拿了块杏仁酥递过去:“以后别偷东西了,想吃就来寺门口等,我让陆七给你带。”那猴儿竟真的接过杏仁酥,蹲在他肩头啃起来,尾巴还轻轻晃着。
“没想到你还会训猴。”陆七忍不住笑。
凌夜低头时,见她发间落了片梅瓣,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耳垂,两人都顿了顿,又各自移开目光。陆云在一旁看得直咳嗽:“咳咳,我说二位,咱们是来赏梅的,不是来喂猴的!”
老和尚连忙打圆场:“几位施主,寺后有片新开的梅林,老衲带你们去看看?”
几人跟着老和尚往寺后走,那猴儿竟一直蹲在凌夜肩头,不肯下来。陆云打趣道:“凌夜,你这是收了个徒弟?”
凌夜没理他,转头问陆七:“方才吓着你了?”
“没有。”陆七摇头,想起他刚才从树上摔下来的样子,还是有些后怕,“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好。”凌夜应着,声音软得像晨雾。
到了寺后梅林,果然比前面的更盛,满树红梅开得如火如荼,风一吹,花瓣落在地上,铺了层厚厚的红毯。老和尚引他们到亭子里坐下,又让人端来素茶,笑着说:“几位施主慢用,老衲先去忙了。”
陆云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拿出枣泥糕就往嘴里塞:“快尝尝,小七做的,比寺里的素斋好吃多了。”
陆七瞪他:“就知道吃。”自己却拿起块杏仁酥,小口吃着。
凌夜看着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木梳,递了过去:“方才见你头发乱了。”那木梳是桃木做的,梳齿上刻着细小的花纹,显然是他亲手做的。
陆七接过木梳,指尖有些发烫,低头梳理头发时,凌夜忽然伸手帮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陆云在一旁假装看不见,捧着桂花酿偷偷抿了口,却被酒劲呛得直咳嗽。
“你慢点喝!”陆七回头瞪他,却被凌夜按住肩膀:“别动,头发还没梳好。”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间,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陆七的心跳得像擂鼓,连呼吸都放轻了。亭外的红梅落了一地,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他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竟比这满树梅花还要好看。
“好了。”凌夜收回手,递过一面小镜,“你看看。”
陆七接过镜子,见他把她的头发松松挽起,用那支白玉簪别住,鬓边留了两缕碎发,随着风轻轻晃动。她摸了摸发簪,小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凌夜笑,拿起块枣泥糕,却没吃,只是看着她,“你做的点心,很好吃。”
陆云在一旁插话说:“那是!小七做点心的手艺,在咱们府可是第一!上次老夫人寿宴,她做的‘百鸟朝凤’酥,连京城来的贵人都夸呢!”
陆七的脸“腾”地红了:“别听他胡说。”
凌夜却认真道:“我信。”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化不开的糖,“若是以后有机会,真想天天吃你做的点心。”
陆七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些什么,忽听肩头的猴儿“吱吱”叫起来,顺着她的胳膊窜到石桌上,叼起块杏仁酥就往亭外跑。陆云笑道:“你看,连猴儿都爱吃!”
三人跟着猴儿往亭外走,只见它跑到一棵老梅树下,把杏仁酥放在地上,对着树洞里叫了两声。片刻后,几只小猴子从树洞里钻出来,围着杏仁酥啃起来,那猴儿则蹲在一旁,像个护崽的母亲。
“原来它是要喂孩子。”陆七恍然大悟,心里竟有些软。
凌夜从食盒里拿出几块糕点,放在地上:“以后若是不够,就来寺门口等我们。”那猴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块枣泥糕蹭了蹭他的手背。
几人在梅林里待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告辞。陆云的小毛驴不知何时竟躺在草地上睡着了,任凭他怎么拽都不肯起来,惹得陆七直笑:“你还是牵着它走吧,别指望它动了。”
陆云无奈,只好牵着驴缰绳,跟在后面。凌夜牵着马,陆七走在他身边,两人偶尔说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暮色。走到岔路口时,陆云忽然说:“我先回府了,祖母肯定等急了,你们俩慢慢晃。”说完,牵着驴就跑,临走前还朝凌夜挤了挤眼。
陆七瞪着他的背影,脸却红了。凌夜笑着说:“他倒是机灵。”
“别理他。”陆七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却忍不住笑了。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暮色渐渐浓了,路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地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走到府门口时,凌夜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香囊,递了过来——这香囊是用粉色锦缎做的,绣着几朵梅花,针脚比上次的工整了些。
“这是……”陆七接过香囊,触手柔软。
“昨日见你喜欢那个,便又做了个。”凌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次针脚好些了,你别嫌弃。”
“怎么会。”陆七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指尖都在发烫,“我很喜欢。”
凌夜笑了,像得到了糖的孩子:“那我……明日还能约你吗?听说城东的灯会要开了,想去看看。”
陆七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着漫天星光,也盛着她的影子。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回到院子时,陆七才发现,那只粉色香囊里竟装着几颗晒干的梅瓣,散着淡淡的清香。她把香囊系在腰间,又将那支白玉簪小心地放在妆盒里,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洒在梳妆台上,像铺了层银霜。陆七拿起那只月白香囊,凑近鼻尖闻了闻,兰花香里混着松木香,竟比往日更甜了些。她忽然开始期待明天的灯会,期待那个站在灯火里的身影,期待这段像枣泥糕一样甜的时光,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而此刻的凌夜,正站在自己的窗前,指尖摩挲着那半块刻着“苏”字的玉佩。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温柔的笑意。他想起陆七方才低头时泛红的脸颊,想起她发间的梅瓣,想起她接过香囊时发烫的指尖,忽然觉得,母亲让他来找陆家,或许不只是为了旧案,更是为了让他在这乱世里,寻到一份能让心安稳下来的温暖。
他抬头望向陆七院子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像暗夜里的星。凌夜笑了笑,转身吹熄了烛火。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