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宝下井捞牛，牛没捞着，捞着一桩苦差事——
井底那头牛，正拿一只角抵着一块青石。石头后面，整座山的水脉轰隆隆地响，像一头被捂住了嘴的野兽。
“牛大哥，”他呛了一口水，“先把角撒开，咱们商量个事。”
牛不理他。牛只是看着他，两只灯笼一样的眼睛，在井底的黑暗里一眨不眨。
张君宝这才来得及“看”这口井。
福泽入体之后，井水在他眼里变了样子，水脉如线，从山腹深处蜿蜒而来，本该粗如儿臂，此刻却细得像一根麻绳，还被乱石淤住了小半。水到井底，已经只剩一线，有气无力地往上冒。
他探进手去摸那些乱石。石头不小，常年泡在水里，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
“好家伙，”他明白了，“不是井里没水，是水脉让人堵了。”
牛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分明是：你总算看出来了。
张君宝卷起袖子。前世在道学院，他旁听过一门《水脉与宫观营造》，当时纯粹为了凑学分。没想到别的都忘了，只记得三招，导流、清淤、扩容。
问题是，他没工具。
他只有一双爪子，和一头牛。
“牛大哥，”他拍拍牛角，“搭把手。”
牛居然听懂了。牛角一顶，青石“咕噜”一声翻了个身；张君宝两手抠住石缝，用力一拽，乱石离位，水脉猛地一畅！
井水“咕嘟”一声，像刚睡醒的人打了个哈欠。
紧接着，一股水柱从井底冲天而起，把张君宝连人带牛，一起喷出了井口。
一人一牛，湿淋淋地坐在井沿上，面面相觑。
水柱冲起三尺高，又落回井里，一圈一圈地涟漪，往井沿那些百年脚印上拍。
“……”张君宝抹了把脸上的水，扭头看牛，“牛大哥，你这叫求雨？”
牛甩了他一脸水。
???
半城之渴，缓了过来。
消息比水跑得还快。晌午刚过，高真观的山门下就聚了人，挑着桶，端着盆，口口相传：“福泉山那口井，活了！”
“是不是那个被赶出去的火工道人搞的？”
“嘘，人家现在叫活神仙！”
裘管事就是这时候赶到的。他拨开人群，一眼看见井沿上那个湿透了的年轻人，又看见那口暴涨的井，胡子都翘了起来：
“妖道！他就是妖道！”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挑水的老汉看看裘管事，又看看张君宝，慢吞吞地说：“裘管事，人要是妖道，这水，怎么是甜的？”
“你、你们懂什么！”裘管事指着张君宝，手指头直哆嗦，“他被扫出山门第三日，井就活了，不是妖术是什么？！”
张君宝坐在井沿上，看了他半晌，笑了：
“裘管事，说得好。”
“你承认了？”
“我承认另一件事。”他伸出一只手，在裘管事面前摊开，“两年零十一个月的工钱，结一下？”
裘管事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像供桌上那盏快要干了的油灯。
周围响起一片憋笑的声音。
???
人群的哄笑里，张君宝却慢慢收敛了神色。
他在看井。
水脉是畅了，可那条“麻绳”，终究太细。半城之渴能解，全城之渴，解不了。平越卫城几千口人畜，靠这一线水脉，撑不过这个月。
“一井之水，救不了一座城啊。”他喃喃道。
识海里，那个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口浓重的贵州腔：
【看不出来，你还这点忧民之心。】
“少来。我是怕他们渴极了，把我这口井拆了卖水。”张君宝在识海里回嘴，“老头，有法子没有？”
【有。就怕你不敢。】
【福泉一百座山，贵定一百口井。】那声音慢悠悠地，像在讲一个睡了三百年的老故事，【拿一座山，换一口井，敢不敢？】
张君宝愣住了。
“山是福泉的，井是贵定的。这手续……不全啊。”
【手续贫道给你办。】
【土地菩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
当夜，月黑风高。
福泉山的半山腰上，一个年轻人挽着袖子，吭哧吭哧地扛着一座山。
山不大，丈许高的一块峰，是叠翠峰伸出的一角。可扛在肩上，死沉死沉的，压得他颈椎直叫，不是肉的沉，是一种像押韵一样不合规矩的沉。
“老头，”张君宝咬着牙，“这山它……它怎么还有户口的？”
【当然有。】图翁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山有山基，井有井脉，对换，换了，就得过户。】
“……说人话。”
【拜码头。福泉的土地菩萨管放，贵定的土地菩萨管收，两边都得盖章。】
张君宝一咬牙，扛着山，一步一步往西走。
他不会飞。福泽只够他“跳得高一点”，于是这一夜，平越到贵定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一个道士，扛着一座小山峰，连蹦带跳，翻山越岭，中途还摔了两跤。
后半夜，贵定地界。
两尊土地菩萨，一胖一瘦，在路边的小土地庙里正襟危坐。福泉那尊翻着账簿，贵定那尊按着印匣，公事公办：
“张君宝，男，年几何不详，道籍高真观——”
“火房编制，已除名。”
“所携物品：山一座，无税票。”
“所换物品：吊井一口，井脉完整，无水垢。”
“缘由。”
张君宝把山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一字一句：
“平越大旱，城中无水。拿一座用不着的山，换一口活命的井。”
两尊菩萨对视一眼，胖的那个看了看账簿，瘦的那个看了看山。
“不合常例。”瘦菩萨说。
“但合人心。”胖菩萨说。
瘦菩萨盯了他半晌，从印匣里摸出一方小小的印，在张君宝的虎口上“啪”地按了一下：
“过户。山归贵定，井归福泉。逾期，不候。”
张君宝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头一个淡淡的红印，像一枚朱砂痣。
他觉得这一幕荒诞得可爱，忍不住问：“二位菩萨，一个月……俸禄多少？”
两尊菩萨同时瞪他。
“办正事！”
???
张君宝把湿透的道袍脱下来，拧了拧水，又从牛王身上薅了一把毛，扎了个歪歪扭扭的掸子，充拂尘。
他站在两省交界的山脊上，夜风猎猎，脚下是沉睡的群山。
“山、井交换！”
四字出口，声震山谷。
贵定的地界上，那座丈许高的小山峰，晃了三晃，然后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大鸟，摇摇晃晃地朝着西北方向去了。
而福泉山的方向，一点青光，悄然落地。
张君宝一屁股坐在地上，腰像断了，福泽像被掏空的米袋，识海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图翁在记账：
【福泽，支三百二十。】
【腰肌劳损，一次。】
【欠山头一个。记得还。】
【……还有一桩。】图翁的声音，头一回，带了点不自在，【那座山，瘦菩萨落印时，多添了一笔——‘朱砂痣’，痒三年。这处，贫道没算到。】
“……你们神仙，也有算漏的时候？”
张君宝低头看手背，那点红印，果然开始，微微发烫。
【贫道不是神仙。】图翁顿了顿，【贫道只是，读故事的人。读的人，哪能事事，都料得准。】
“要得。”张君宝把那只手，揣进怀里，“那贫道，就当这是——故事里头，头一个，你没猜中的拐弯。”
“……你们神仙记账，都这么碎吗？”
【神仙不碎。】图翁理直气壮，【贫道这是随了福泉人的性子。】
张君宝扶着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西北的天际线。
那里，多出了一座山的剪影。
“那是什么？”他问。
【一座山，换了个户口。】图翁说，【怎么，舍不得？】
“不是。”张君宝把牛毛掸子往腰里一插，拍拍身上的土，“我是想，若干年以后，贵定人要是问起来，这山打哪儿来的——”
【你怎么说？】
“我就说，”他扛起空荡荡的肩膀，往回走，“捡的。”
???
天亮了。
平越卫城的人一出门，就发现城西南角的福泉山，山顶上多了一口井。
井水清冽，深近六米，井壁上还刻着两个新崭崭的字，笔法潦草，像谁连夜赶工刻上去的：
“活命”。
满城的人挑着桶往山上涌，有人捧着井水哭，有人跪下就拜，山呼海啸一般一声接一声：
“活神仙！”
“福泉山出了活神仙！”
张君宝躲在山顶的老桂树后头，往外瞟了一眼，缩回脖子，压低声音问图翁：
“老头，这算是……成名了？”
【算是挂了号。】
“能换酒喝吗？”
【不能。】
“……修仙界，不待也罢。”
话音刚落，山下一阵马蹄声。
三个穿号服的官差打马上山，为首的方脸汉子，正是上个月被一截碎木屑唬住的那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连滚带爬的影子，裘管事。
方脸官差滚鞍下马，指着树后的张君宝，嗓门发虚，调门却高：
“平越卫指挥使张大人令（妖道张君宝，勾结鬼神，蛊惑民心）拿！”
满山的百姓，“哗”地一声，全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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