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是来跳井的。
张君宝抡着铺盖拦在井沿上，心里门儿清：这头牛今天要是下了井，他刚认定的仙迹、刚塞进草窠的铺盖、刚在明朝找到的家，就全完了。
月亮已经上来了。牛走到近前，停下了。
好一头牛。壮得像座小山，毛色花白，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正是昨夜山脚下、三江口那个方向，抬起头的那头。
张君宝没敢先动手。牛也没动，只是看着他，鼻子抽动两下，打了个响鼻。
鄙夷的意味很浓。
他低头看看自己：道袍三天没洗，头发油得能炒菜，腋下还夹着一床绿得发毛的铺盖。
“……嫌我邋遢？”他喃喃道，“你等着，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先敬罗衣后敬人。”
牛不理他，绕到井台边，站定，低着头看井。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不像牛。像房东，看一个拖欠了三十年房租的租客。
“牛大哥，”张君宝把声音放得很软，“你要喝水，三江口，管够。”
牛不答。它把一只前蹄，搭在了井沿的青石上。
青光，暴涨。
整口井像被人从底下点了一盏灯。井水无风自起，涟漪快得像心跳。井沿上那些百年脚印，一枚一枚次第亮起，像有人往石头上盖章，盖完了“福泉”两个字。
张君宝脑子里“轰”的一声。
再睁眼时，他“看”见了另一幅东西——
一幅图。
山河万里，缩成薄薄一卷，悬在他的识海里。图上有山，有水，有城，有桥；洒金谷的江流，仙桥的石林，蛤蚌河的碧潭，云雾山的云海……次第排开，一直排到很远的地方。
只是绝大多数都是灰的，像蒙了尘的灯。只有卷之首，亮着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口井。
【来了？】
苍老，慵懒，带着刚睡醒的不耐烦。这一次，声音就近在耳朵里，而且，带着一口浓重的贵州腔：
【晚咯三日。说好今日开录，你倒是会躲清闲。】
张君宝张了张嘴。
他没急着问金手指，先问了一句：
“……贵普？”
【什么贵普。贫道这是正宗的藜峨山腔。】
那声音哼了一声，像懒得与他计较。随即，图卷之上一行行字迹如灯亮起：
【福泉山河图，录此方名胜十一处。】
【结缘一景，悟得一法。图满之日——】
【羽化可期。】
三句话。规则，就这么三句话。
张君宝站在井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十一处名胜，结缘一处，悟道一处，集满十一个，就能成仙。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套。
这个我熟啊。
前世在道学院，别人上课他画押，别人下山他画押，别人闭关他画押。三年下来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凡是看得见进度的，都是拿命熬的；凡是能白得的，都是给明白人准备的。
“要得。”他脱口而出。
这一声“要得”是乡音。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紧接着，鼻子一酸：
穿越大军千千万，魂穿老家门口的，大概就我一个。
那声音也顿了一下。
【……乡音未改？】
【有趣。三百年了，到这福泉山来的，不是求药，就是求雨；不是磕头，就是许愿。】
【你是第一个，把铺盖卷，塞进山根草窠里的。】
张君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昨夜，他在井沿边坐下，鬼使神差地把那床破铺盖，往山根的草窠里塞了塞，塞得很深。
原来从那时候起，图就已经开了。
【结缘判定：非香火，非跪拜。】
【安家，即是结缘。】
【福泉井，结缘。悟，福泽。】
【福泽一缕，已入账。省着点用，贫道看着你。】
话音落下，图卷之首，那处小小的光，涨了一线。
张君宝再看这口井，整个世界不一样了。
井壁的青石上，密密麻麻，全是水痕。新的一层，旧的一层，浅的一层，深的一层。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水痕往上爬，爬到一个位置，停住了。
那里，离井沿，只剩一尺。
他倒吸一口凉气。原主的记忆里，去年这个季节，水位离井沿，起码还有四尺。
一口井，水位落了三尺。
他抬起头，看向山下的平越城。城墙黑沉沉地卧着，看不见灯火。可他“看”得见，整座城的水脉，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要旱。
而且，不是小旱。
“牛大哥，”他慢慢扭过头，声音发干，“你是不是……也知道？”
老牛静静地看着他。牛角上有一道旧疤，牛眼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然后，牛后退了三步。
青光散去的时候，牛“咕噜”一声，前腿一软，跪了。
张君宝愣了一下，受宠若惊，顺手薅了一把牛脖子上的毛：“牛大哥，起来吧，跪久了，腿麻。”
牛甩他一个眼神，站了起来。
那眼神分明在说：跪的是图，不是你。
然后牛转过身，继续去吃草。
张君宝：“……”
你上山一趟，就为了给贫道跪一铲？
他心念一动，又试着把那一缕福泽，往旁边那株老桂树上引。
没反应。图录灰蒙蒙一片，树不在录。
“限定景点，过期不候？”他迅速给这套规则定了性，“规矩是死的，好歹说明白，哪些地方作数。”
【听见了。】
【嗯，作数的，就这十一处。强求，无效。】
“能换钱吗？”
【不能。】
“能保命吗？”
这一回，那声音停了停，像是认真想了想：
【能，也不好使。命只有一条——】图翁顿了顿，【不过贫道给你备了‘回生三命’。三条命，丢一条少一条，用完了，可就真没了。图满之前，省着点花。】
“要得。”张君宝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盘腿在井边坐下，把水瓢扔进井里，打上来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井水还是那么甜，只是这一回，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丹田。
他正想再感受一下，
吃草的老牛，停了。
它抬起头，望向山下的城，耳朵一支一支地立起来。
紧接着，山下传来了第一声锣响。闷哑，却传得极远，是打更人变了调的嗓子：
“井水落了（洒金谷的水声，小了）”
牛发出一声长哐。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口大钟撞在整座福泉山上。满山的草叶，齐齐伏倒。
张君宝站了起来。
老牛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后退。
后退三步。
前蹄刨地，腰部下沉，两只弯角，对准了井沿——
“等一——”
张君宝扑上去，心里疼得要命：那是他刚认定的仙迹，还没捂热乎，不能就这么让一头牛泡了！
“牛大哥！公共水域，禁止投牛——”
晚了。
老牛四蹄蹬地，纵身一跃，像一座飞起来的小山，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义无反顾地，砸进了福泉井里。
没有落水声。
张君宝扑到井边，一把抓住井沿，探头往下看。
井里幽深，深得不像他刚才打水的那口井。青石井壁往下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像一头牛的眼睛。
又像，两盏灯。
而就在那片黑暗的最底下，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口浓重的贵州腔，慵懒，又有点幸灾乐祸：
【现在知道急了？】
【贫道说过，图满那日，再说。】
【你猜，这口井底下，通着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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