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队部，北风刮起地上的雪沫子，往人领口里灌。
陈建国把盖了红印的离婚文书贴身收好，转身朝村西头走去。吴婶拢着袖子，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鞋底踩在冻土上咔咔作响。
“建国，你刚才问刘书记黄泥沟干啥？当年帮王秀芬牵线卖小花的中间人，不是咱们村西头的老黄头黄得福吗？是他把孩子领去黄泥沟交给外乡人的！”吴婶压低声音提醒。
陈建国脚步没停：“我知道。不先把村里这根线掐住，去了黄泥沟也是扑空。”
老黄名叫黄得福，平时在十里八乡帮人说媒拉纤、倒腾点私货，跟生产队长赵铁柱沾着远房亲戚。刚才赵铁柱从大队部溜走，保不齐就会去给黄泥沟报信，陈建国必须抢在前头把底细掏出来。
走到村西头最后一家土坯房前，院门虚掩着。
陈建国一脚推开门走进去，吴婶站在院门口帮着望风。
堂屋里点着火盆，黄得福正蹲在条凳上抽旱烟，桌上半壶散白冒着热气。听见脚步声，黄得福抬起耷拉的眼皮瞅了一眼，见是陈建国，拿着烟袋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招呼：
“哟，这不是建国吗？刚从部队回来，不去家里热炕头坐着，跑我这破屋里干啥？”
陈建国拉过一张木凳坐下，隔着火盆看着黄得福：“黄叔，三年前腊月十二，后山歪脖子树底下，王秀芬交出去的那个麻袋，是你牵的线吧。”
黄得福吐出一口白烟，眼珠子往屋顶上翻：“建国，你这话说的，我老汉听不懂。啥麻袋不麻袋的，我这把年纪，记性早坏了。”
“记性坏了没事，去县公安局蹲两天就能想起来。”陈建国声音很平，“刚才在大队部，吴婶已经做过证了，刘书记那边记了笔录。”
黄得福脸色变了变，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依然咬紧牙关不松口：“吴嫂子那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人！我黄得福在村里本本分分，跟赵队长又是实在亲戚，你少拿公安局吓唬我。当年那是王秀芬自己找的买主，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一连绕了十来分钟，黄得福油盐不进，嘴里全是车轱辘话，眼角余光却不停地往陈建国的棉袄口袋上瞟。
陈建国前世跟这种走街串巷的老油条打过太多交道。这号人心里没鬼不会心虚，嘴硬到底，无非是觉得封口费和好处没到位。只要钱砸准了，亲爹的坟头草几寸高他都能报出来。
陈建国没再废话，手伸进口袋，实则心念一动，从聚宝空间里取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
啪。
钞票直接拍在满是油污的木桌上。
“黄叔，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孩子卖给谁了，往哪个方向走的。”
黄得福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两只眼睛死死黏在那张五块钱上。在这个工分只值几分钱的年头，五块钱够他打十斤散白、割五斤肥猪肉。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抬头看了看陈建国毫无波澜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终于咬了咬黄牙，压低嗓门说道：
“接货的贩子姓胡，外号胡三儿，左脸上有颗黑痣。那天他在黄泥沟我表舅家落脚，接了孩子连夜就往东走了。我当时听他跟同伙喝酒漏过一嘴，说是要把这批孩子转到贵州那边去，至于具体是哪个县哪个寨子，我真不知道。”
说完，黄得福试探着伸出枯瘦的手指，往那张五块钱旁边蹭。
陈建国伸手把五块钱直接压在老黄的手掌底下，站起身：“谢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路过院子西侧的柴房时，他的耳朵动了动，隐约听见黄泥沟方向传来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空间刚才提示的某种感应。黄泥沟那边，今晚必须走一趟。
刚迈出院门，守在外头的吴婶连忙迎上来，看了看屋里正在往兜里揣钱的黄得福，跟着陈建国走出十几步远，才悄声问道：
“建国，问出来了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村落，眼睛很平静：
“先找到孩子，其他的事慢慢来。”
吴婶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也是，孩子是心头肉。不过你可得防着点王秀芬，刚才你在屋里问话的时候，我看见王秀芬带着卫东、卫国从大队部跑回你家院子去了，连门都没关，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水呢。”
陈建国点点头，大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堂屋里传出王秀芬压低嗓门的嘀咕声。
“妈，刚才在大队部你干啥非得答应离婚啊？咱们要是被赶出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是老二陈卫国的声音。
“你懂个屁！”王秀芬咬着牙骂道，“当时那个死老太婆出来作证，我不答应离婚，陈建国真敢把我扭送公安局！等会儿他回来，我就哭，死活不认账！大队部那张纸还没拿到公社去换正式离婚证呢，只要咱们娘几个赖在屋里不走，把街坊四邻都闹过来，他一个大老爷们好意思把咱们娘六个往雪地里撵？”
“对！他刚才踢我那一脚我还没算账呢，只要不离婚，他就算把钱汇走了，以后挣的工分还得养活咱们！”老大陈卫东跟着帮腔。
陈建国推开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王秀芬一抬头看见陈建国进门，脸上的凶相一秒钟收起，眼圈一红，立刻换了一副哭哭啼啼的委屈脸，迎到堂屋门口，拿着袖子抹眼泪：
“建国，你可算回来了。你看这一大家子老小，灶房里连米下锅都没了，你刚回来就往外头跑，可真是半点都不顾家啊！卫东刚才被你踢了一脚，现在还直冒冷汗呢，我都没舍得怪你，你就别再生家里的气了……”
陈卫东和陈卫国站在门框后头，低着头装老实，眼底却藏着算计。另外三个小儿子也并排站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没有进屋，就在院子当中的青石板上站定。
他扫了一眼屋檐下这母子六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秀芬，我们离婚吧。”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里瞬间死寂，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陈卫东猛地抬起头，张大了嘴。陈卫国手里的火钳子啪嗒一声掉在脚背上，都忘了喊疼。
王秀芬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哭相凝固住，足足愣了两秒。她没想到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建国居然连半点台阶都不接，当着所有孩子的面直接把这两个字砸在地上！
下一秒，王秀芬脸色骤变，疯了一样从台阶上扑上来，一屁股坐在院子当中的雪地里，双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尖利的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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