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下越大,呼啸北风如同鬼哭,刮过光秃秃的山野林木。
苏砚之和林拙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山道里,裤脚早被融雪浸透,冰寒顺着脚踝往上钻。
身后官道上那名周儒生的呵斥声渐渐被风雪吞没,可方才道旁孩童冻僵的模样,还有那套“守命安分”的腐儒说辞,仍旧在苏砚之心头盘旋不散。
方才那一缕浩然文气,只是心念激荡催生的微光。
他如今不过刚刚踏入开蒙境,熟读蒙学,明辨善恶,勉强能引动一丝文气,仅仅够辨浊气,连真正护身都尚且做不到。
若真被周儒生撺掇差役拿住,一介落魄罪臣遗孤,连申辩的资格都不会有。
“砚之,你方才实在太冲动了。”林拙抱着沉甸甸的旧书箱,呼出一团团白气,一边赶路一边压低声音,眉头拧得紧紧的。
“那周先生和县衙里的主簿有交情,在这一带乡绅圈子里说得上话。咱们寄身在清溪村,无权无势,若是被他记恨,随便安一个妄议朝政的罪名,我们俩都要吃大苦头。”
林拙资质平平,却勤恳读书,心性忠厚。这半年来,便是他陪着苏砚之躲在这偏远的清溪山村,靠着帮乡邻抄书、替孩童启蒙换一口粗茶淡饭苟活。
苏砚之脚步未停,目光望向山谷深处隐在风雪里的村落,声音沉静:“我知道风险。可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还要听人劝他们引颈待死,我做不到。”
“圣贤书不是拿来堵住苦难之人嘴巴的。”
林拙张了张嘴,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他也亲眼看见官吏盘剥,豪强横行,心中何尝没有愤懑,只是寒门书生,早已被乱世磨去棱角,只敢藏在心底。
“可世道便是如此。”林拙叹息,“咱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又能改变什么?”
苏砚之没有立刻答话。
改变,不是一朝一夕。
三年前苏家满门血染,父兄临死前的嘱托犹在耳畔。不是让他逞一时血气去拼命,而是要留此有用之身,存正道文脉。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终于踏入清溪村。
小小的山村被白雪覆盖,土坯房低矮破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村子本就贫瘠,今年冬税又翻了一倍,不少人家已经断粮,街巷冷冷清清,少有行人。
两人落脚之处,是村尾一间废弃许久的土屋,房顶漏风,四壁斑驳,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木案,几捆旧书,便是全部家当。
推门而入,一股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炭火,水缸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林拙将书箱轻轻搁在木案上,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方才我去村里打听,县衙又下了告示,冬税还要再加,说是要供给州府节度使的军饷。交不齐赋税的人家,要抓男丁去服徭役,去修筑边关堡垒,十去难回。”
苏砚之眉头骤然紧锁。
藩镇要打仗,朝廷要敛财,层层赋税,最后全部压在最底层百姓肩头。
“村里情况如何?”
“惨。”林拙脸色沉重,“王老汉家,儿子去年被抓徭役再也没有回来。今年税银凑不齐,差役放话,再过三日,就要把他家唯一的女儿掳走抵债。全村人人心惶惶,却敢怒不敢言。村里几个老者还去找过周先生求助,周先生依旧劝大家节衣缩食,恪守王法。”
苏砚之指尖攥紧。
又是这般。
受欺压者被劝顺从,作恶者无人敢去诘问。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叱喝声,粗暴的叫喊穿透风雪,响彻整个山村。
“奉县衙之令,催收冬税!各家速速交出粮银!逾期不交,拿人抵账!”
马蹄踏碎积雪,棍棒敲打木门的砰砰声此起彼伏,女子的哭喊声、老者的哀求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来了。
不仅仅是催税。看这阵仗,来的不是寻常小吏。
苏砚之跨步走到破窗边,撩开破旧的麻布窗帘向外望去。
只见七八名身着皂衣的差役,腰挎佩刀,手持木棍,骑着矮马闯入村中。为首一人锦衣狐裘,丝毫不怕严寒,面色肥白,眼露骄横。腰间悬挂一枚玉牌,那是柳家旁支子弟的标识——柳承业。
是柳家的人。
苏砚之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的杀意一闪而逝,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柳家势力遍布州县,眼前这柳承业,不过是门阀大树伸出来的一根小小枝桠,并非当年亲手覆灭苏家的元凶柳崇山,却也是仗着柳家威势,在乡里横行无忌。这一回借着督税之名下乡,哪里是为朝廷征收粮饷,大半财物最后都会落入他自己腰包。
“看,是柳家的郎君!”林拙脸色发白,凑到窗边,声音压得极低,“此人素来贪横,下乡催税,惯会抢夺民女,搜刮财物。清溪村这回怕是要遭大难。”
外面的喧嚣越来越近。
一户农家的木门被棍棒狠狠砸开。白发苍苍的王老汉扑倒在雪地,死死抱住差役的腿苦苦哀求。
“官爷!家里实在没有粮食了!求开开恩!小女才十四岁,万万不能带走啊!”
“少废话!交不出钱粮,人便要带走!”
柳承业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瞥着跪在雪中的老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冷笑,挥了挥手:“把人给我带走。家中但凡还有点值钱物件,全部搜走。”
两名差役狞笑着就要冲进屋舍。
周围不少村民躲在门缝后偷看,人人悲愤,却没有一人敢站出来阻拦。
有人低声念叨:“要不,再去求求周先生……”
“周先生方才已经避回家关门了,不肯出头。”
绝望笼罩小小的村落。
林拙胸口起伏,又愤又急:“砚之,我们怎么办?我们只是书生,手中无刀无兵……”
苏砚之站在窗边,看着雪地里面朝强权苦苦哀嚎的老人,听着屋内传出少女绝望的哭泣。
脑海中又响起周儒生那番安分守命的说教。
忍?
百姓退无可退,又该往哪里忍。
方才官道之上那一缕浩然文气,此刻于他胸腔之内再次涌动。开蒙境的力量依旧微薄,可心中正道如火熊熊燃烧。
苏砚之伸手,取下墙壁上悬挂的一支旧毛笔。笔杆磨损,是父亲遗留之物。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决断。
“手无刀兵,可我等手中有笔,心中有礼法。”
“腐儒劝民忍恶,真儒当伐奸邪。”
“走。”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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