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27晚上白光一亮,墙上那卷绢自己往外展了半寸。
【点睛工序已启用。画卷只认一像一笔。】
一像一笔?苏绵正把笔筒搬到灯下,听见这句把笔筒搁住了,我这几张脸,一笔哪够。
【一像一笔。】
行,你认你的。她拿细笔在墨碟里蘸了蘸,蘸完没急着落笔,我一笔给他们全点上,算不算一像一笔?
光屏停了一息。
【同一支笔、同一碟墨、同一笔,判为补笔。】
【补笔不算成妆、不计分、不入结算。】
这不就成了。苏绵把笔尖在碟沿刮了刮,我懒得跟你们抬杠,抬赢了也不给我加椅子。
【夜19点睛为补笔:画卷不计结算;正式点亮待下一场通道。】
嬴景澜先把卷子摊开了:画龙点睛,点睛即破壁飞去,典出……
别飞。苏绵头也没抬,我这墙刚粉过,飞一个我得补一块。
孤只是录典。
录吧。她拿笔杆点了点绢上第一尊,别写我名字,上回说过了。
孤记着。
第一尊是谢无妄。他站得离绢最近,见她抬笔,自己把脸也往灯下侧了侧:苏姑娘要不要对着真脸比一比?
受用。苏绵说,站回去,你一动我就点歪。
臣不动。
你又往灯底下凑了。
他把手收回膝上。
她笔尖落在绢上那颗痣旁边,只留了一点极小的白:眼白得留一分,人就有神。全涂黑那是唱戏的,不是传神。你们眉画得再周正,眼睛没这一分,站一天也撑不住。
苏姑娘这一分给得省。谢无妄说。
省才值钱。
第二尊是裴烬。
苏绵笔还没落,他先把眼睛闭上了,闭得挺紧,连袖子都攥了一下。
你闭着眼我怎么点。
孤怕痒。
屋里静了一息,接着阿史那朔先笑出声,笑得马扎跟着晃。裴寂蹲在墙根笑得直拍地,太子把卷子举起来挡了半张脸,肩头一抖一抖。连谢无妄都拿袖口抵了一下嘴角。
我点的是绢。苏绵把笔悬着没动,不是你脸。
裴烬睁开一只眼:孤知道。
知道你还闭。
孤先预备着。
你预备得挺全。她笔尖一落,在那尊小像的眼上点了极轻的一点,好了,睁着吧,没痒着。
裴烬把两只眼都睁开,先看绢,再看苏绵,最后把袖子捋平了:孤这回不费笔了?
照样三笔。苏绵说,点睛不顶笔数,你别拿这个跟我讲价。
姐姐先点阿寂。裴寂已经挤到最前头,下巴又往台沿上搁。
你最后。苏绵拿笔杆把他下巴顶开一点,你那张脸自己贴过金,压轴,省得你又顺手给自己添点什么。
阿寂不添了。
你袖子里还剩半盒。
那是留给姐姐贴凳子的。
太子那尊她点得最快,没让他把卷子再摊开:这题不用答,算你过。
孤还没审题。
审完了,别刷第二遍。
阿史那朔指了指绢角那只鹰:鹰也点。
鹰不点。苏绵说,鹰点了该飞了,回头我还得拿网兜去够。
那我不点。
行,好说话。
太子在旁边把卷子翻到新一页,笔尖悬着,半天没落:孤这回不录了。
怎么,转性了?
孤怕苏姑娘又说不许写名字。
这回连我名字一起写也行,写小点。
孤记下。
她一支笔从头点到尾,同一碟墨,没换过手。点到裴寂那尊的时候,笔尖顿了顿,那圈自己描的金还压在最底下,边上翘着一点,比别人那道宽出小半分。
苏绵拿拇指把翘起来的那点按平了,没全擦,留了半圈。
姐姐给阿寂留着呢。
我懒得刮。她把笔往下一尊挪,刮干净还得重新贴,费功夫。
裴寂笑得眼睛弯起来,没再说话。
阿史那朔那尊她多看了半眼,笔尖悬着先没落。草原那道眉骨在绢上是侧着打的灯,只显出一道棱,别的都藏住了。
你这张脸正面反倒没意思,得侧着,侧着才出得来。苏绵说。
那下回我还侧着站。
你站着别动就行。她把笔尖收了收,你一动我这灯又得挪。
谢无妄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开口:苏姑娘方才说,眉画得周正也不算传神。
不算。
那臣这颗痣呢?
你那颗痣省了我一笔,跟传神没关系。苏绵头也没抬,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脸上凑。
臣没凑。
你把脸又侧过来了。
最后一笔落在绢角。她本来想在角落给自己画把最矮的折凳,袖口先蹭过去,把那道没干的金边蹭出个小豁口。
……这是做旧。她把笔搁下,古画都这样。
古画不这样。裴寂蹲在旁边,脑袋凑得极近,阿寂描桩子的时候蹭过,姐姐说那叫手笨。
你记性好得有点过头了。苏绵拿拇指把豁口按平,下回给你那尊补个双下巴,省得你天天盯着我看。
裴寂笑得没出声,谢无妄往灯外挪了半步,也没接话。
圆灯从妆区那头扫过来,扫到绢上停了停。
整卷绢上的金边一起亮了一下,亮得很浅,像谁拿灯从旁边过了一趟。人像没动,眼睛也没眨,前头一颗痣,后头一条下颌线。
苏绵退开半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看了好一会儿。
像刚上完定妆。她说。
定妆是什么?裴寂问。
就是不许你们再动手。
阿寂没动。
你袖子动了。
【清场前尚有遣返缓冲。】
白光挨个亮起来,一屋子人没一个急着走,最后被苏绵拿笔筒盖敲了敲台面才散。谢无妄理了理衣襟,走到白光边上才回头:苏姑娘下回还点这个?
下回不点了。苏绵把笔筒盖好,点完了,下回谁先动一下,谁加一笔。
臣尽量。
刚才还说坐末一个,结果站得比谁都近。
臣那是站得离绢最近。
你管这叫靠后?
臣管这叫看得清。谢无妄答得挺痛快,抬脚进了白光。
裴寂磨蹭到最后,把那半盒金箔规规矩矩放在妆台角上,放完还拿指头把盒盖推平了。
人走空了,光屏才亮。
【第一尊小像具备点亮条件,待下一场通道开启时点亮。】
谁先亮,我可不许你们抢。苏绵把册页抽出来,在角上给那把最矮的折凳补了一道,上回五个人一扑,我这台子到现在还歪着。
【主理人本夜未申请任何补偿。】
我也不敢申请。她把册页卷回去,申请完你又该让我自己置办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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