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净尘斋。
裴烬站在铜镜前,用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没掉。
他拧了条热帕子,捂脸上搓了三圈。
还是没掉。
裴烬盯着镜子。眼尾那粒碎金安安稳稳贴着,纹丝不动。
来人。
内侍连滚带爬的进来。
拿胰子来。最贵的那种。
一炷香后,裴烬整张脸搓得通红,眼尾那道红反倒更鲜亮了。那妖女用的东西根本不是这个朝代的物件。水浸不进,胰子搓不掉,拿指甲抠还得搭上一块皮。
裴烬把帕子往铜盆里一扔。
内侍战战兢兢:陛下,可是昨夜有刺客伤了您的脸……
谁敢伤孤。
那这眼角的血痕,还有唇上这……
这是仙子亲手画的。
裴烬抬脚就往外走,语气硬邦邦的:擦了,孤要再等下一回。
太极殿。
钟鼓三通,百官入殿。
裴烬往龙椅上一坐,底下的朝拜声就变了味。三拜九叩还没做完,前排几个老臣的脑袋已经忍不住往上抬,抬到一半又赶紧低下去。
兵部尚书头一个绷不住。
陛下!他扑通跪下,臣斗胆问一句,您脸上这伤,是哪路逆贼打的?!
裴烬面无表情:没人打孤。
陛下!兵部尚书眼泪快下来了,您眼角都结痂了!唇角都咬破了!莫不是被哪个……
孤的后宫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那更糟啊陛下!兵部尚书一拍地砖,那说明伤您的人根本不在宫里!
殿中炸了锅。
御史台的老御史抖着笏板冲出来,老泪纵横:陛下!臣早就说过,君王当修身立德、远女色、近贤臣!如今陛下夜不归宿,回宫便是一脸伤,此乃妖妃惑主之相啊!
请陛下保重龙体!一群人跟着磕头,脑门砸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烬扣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妖女临别时的嘱咐:别把妆哭花了,也别笑太狠,心动值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所以他现在不能笑。
都给孤闭嘴。他压着嗓子,孤没受伤。这是……
他卡了一下,在脑子里搜刮那妖女说过的词。
……妆。战损桃花妆。
大殿安静了三息。
丞相七十三岁,三朝元老,颤巍巍挪出队列,仰着脑袋看了他很久,忽然扑通跪下,撕心裂肺:
陛下疯了啊!!
裴烬:……
早朝在鸡飞狗跳里过了半个时辰。
直到户部尚书冲进殿来。
陛下!北方八州急报!
老尚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奏折抖得哗哗响:半个时辰前,天降甘霖!八州全境,下雨了!
满殿死寂。
裴烬猛地站起身:什么?
真下了!户部尚书嗓子都劈了,暴雨!足足两刻钟!州府的人全在雨里跪着哭!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天上掉下来一堆铁管子。很粗,很沉,上头还刻着字。一根一根从云里射上去,射到一半,云就裂了,雨就下来了。
老御史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火矢破云……他喃喃道。
丞相抬起头,盯着龙椅上那张眼尾带金、唇角含朱的脸。
祥瑞。老头儿一口咬定,天降祥瑞啊!
陛下圣德感天!
八州之旱,解了!
呼啦啦跪倒一片。老御史跪在最前头,刚才那句妖妃惑主被他自己硬吞回肚子里,这会儿一边磕头一边偷偷抬眼,往裴烬脸上瞄。
瞄了三回。
第四回的时候,老头儿愣住了。
不对。
陛下眼尾那道红,看着像伤,越看越不像伤。那红顺着骨相往上挑,收在眼角外侧,留了小片空,没涂满。唇上那点朱砂也不是胡抹的,唇峰勾得极清楚,唇角那抹晕染往外散开,恰好把唇形拉长了一分。
狰狞的伤口,被几笔一收,反倒成了凌厉的气势。
老头儿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见着有人能把被打了一顿画成打了别人十顿。
他犹豫半天,小声问:陛下……臣斗胆,您脸上这妆,是在何处求来的?
满殿视线齐刷刷钉在裴烬脸上。
裴烬端起架子:不可说。
啊?
仙缘。他面不改色,说了就不灵。
底下抽气声一片。
那、那陛下用的什么方子?老御史不死心,您这气色,比从前白净了何止十倍。
裴烬想起那妖女的话,脱口而出:原相机直出。
老御史:……什么?
裴烬梗着脖子:就是没开美颜。
老御史更懵了:美、美什么?
裴烬耳根一红,咬着后槽牙:……孤也不懂!那妖女说的!
散朝后,裴烬一头扎进净尘斋,把门反锁。
他拿起早上从尚服局要来的胭脂膏子,学着印象里那妖女的手法,在眼角比划了两下。
一炷香后,镜子里那张脸,眼尾糊了两大团对称的红,边缘毛毛糙糙,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裴烬:……
他闭上眼,想起那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刷子顺着颧骨那道口子往下扫,扫到眼角外侧忽然收住,空了一小片。
伤口走向就是眼影走向。那妖女当时是这么说的,你这道口子往下坠,往上挑整张脸就垮了。顺着它走,走到眼角外侧三分就收。
留白懂不懂?画满了叫淤青,留一寸才叫桃花。
裴烬睁开眼,盯着镜子里那两团淤青,沉默很久,一把把胭脂膏子摔在妆台上。
辰时过半。
内侍捧着图纸进来的时候,陛下正仰头看房梁,一脸嫌弃。
太矮。太暗。拆了重修。
陛下,这净尘斋是先帝……
梁加高三尺,四面换明瓦。裴烬头也不回,正对门口那面墙,空出来。
空出来做甚?
摆妆台。
内侍傻眼:……妆台?
要长的。能摆下三十个瓶子。四面都要有光,光要匀。
……陛下,那是镜子,不是窗。
孤知道是镜子!裴烬一脚踹翻绣墩,孤要的不是照自己,孤要的是……
他卡住了。
卡了半天,暴君陛下耳根通红,挤出一句:孤要那仙子一进门,就觉得这地方配得上她的手艺。
内侍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裴烬背着手,抬着下巴:传孤旨意。自明日起,宫中设立帝王保养司。
……这、这归哪部管?
归仙子管。裴烬一字一顿,孤给她打工。
与此同时,江南雾溪镇。
苏绵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哈欠走进工作室,习惯性的抬手往发髻上一摸。
摸了个空。
她动作一顿,又摸一把。
还是空。
苏绵低头看看掌心,慢慢转过身,盯着昨晚那两把椅子。椅子干干净净,地上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只有化妆台边缘,搭着半截被扯断的红绸。
苏绵站在原地沉默三秒。
……谢无妄。
她拎起那半截红绸,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抓起粉笔,唰唰写下六个字:
**还簪子,加十分。**
刚写完,墙上的电子屏滋啦一闪,跳出一行浅金色小字:
【今日排期已生成。】
【22:00通道开启:双人局。】
【南诏巫国已排入通道,该王朝代表已锁定您的气味,抵达时间待定。】
【温馨提示:请主理人提前备好用量的粉底。】
苏绵盯着最后那行,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什么叫……备好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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