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白光只落了一道。
裴寂抱着一只樟木箱从光里出来,箱子比他人还宽,落地时咣地一声。他把箱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小陶罐,罐身上各画着一种花纹。
阿寂数过了。他说,十个,一个不少。
上回你说的是十个花纹罐子。苏绵把箱子往台边挪了挪,还真带来了。
阿寂还多备了一只。裴寂从怀里又摸出个更小的,这个没画花纹,阿寂怕路上磕了,拿来换的。
苏绵低头一看,他十根指甲上都套着薄薄的甲片,甲片上趴着东西,颜色鲜亮,还在动。
停。她把刷子往台上一横,你手上那是什么。
蛊。裴寂把手举高了些,凑到灯下,阿寂挑的是最乖的一窝,不咬人,也不飞。
活的?
活的才好看。他说得很认真,死的没光泽。
【活体不计入妆材,不予登记。】
听见没。苏绵拿茶盏往他手边一递,请下来,一只一只,放这里。
姐姐不喜欢?
我喜欢看,不喜欢它在我台子上爬。她把盏口往他跟前又推了推,我这儿又不办宠物寄养。你那十个罐子我收了,这十只不行。
裴寂把甲片一片片揭下来,虫子顺着盏沿往里爬,爬得慢吞吞。他揭到最后一片,抬头:阿寂给它们喂过花瓣。
那更不行,一会儿该在我这儿掉色了。
光屏在墙角亮了一下。
【南诏来函转呈:朝贡使节三人,见王庭新制甲,晕二人。其一留书曰:贵国审美,孤告辞。】
就晕了两个?苏绵把茶盏端到窗台上,第三个还留了封信,挺讲礼数。
第三个是邻国来的,胆子大。裴寂把手摊开给苏绵看,他说改日再来,想看看下一版。
你还想有下一版。
阿寂已经想好了,甲片上不趴虫,改画虫。
那叫纹样,不叫上新。苏绵把罐子往箱里一放,上新是隔一阵换个花样,让人惦记着下回。你倒好,直接上活物,人家惦记的是跑。
上新是什么。
就是这个。她指了指他袖口,你别急,回头我给你写下来,回朝慢慢猜。
裴寂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在台上。
这是阿寂画的图样。他指着一排小格子,头一版趴一只,第二版趴两只,第三版让它们排成一行。阿寂本来还打算按节气换颜色。
节气换虫?
开春用绿的。
停。苏绵把纸推回去,你这图样留着,回头我给你改成花纹,别折腾虫了。它们也挺累的。
它们不累,阿寂喂得饱。
我累。她把茶盏往窗台上又挪远了半寸,我一边画一边得防着它们爬我袖子上。
苏绵从箱子里挑了个罐子,拿指腹蹭了蹭罐身上的花纹,这个画得不错,谁画的。
阿寂自己。
手挺稳。她把罐子举到灯下转了半圈,阿寂这张脸也长得好,就是光太暗,我一直没看痛快。
裴寂把手往身后一收,站得比刚才直了些。
过来坐。苏绵从架子上拿下一碟干透的深红粉,你既然要虫,给你虫,得是这种。
这个不动。
这个早不动了。她拿小刷挑了一点,在碟沿刮匀,胭脂虫,晒干研细,颜色才压得住。古时候染甲拿凤仙花捣了加明矾,拿布包一夜,第二天指甲是橘红的,洗都洗不掉。明代还有套指甲套,金的、玳瑁的,套上去护着,不为干活,就为显摆。
阿寂这个显摆不成,还吓着人。
你那个是拿来吓人的。苏绵把他一只手拉过来,拿温水擦净甲面,等干了才上粉,显摆得让人想凑近看,吓人只会让人往后退,两回事。
刷子从甲根往甲尖一笔带过去,薄薄一层,红里透着点紫。她换了细笔,在甲面当中点了个极小的圆,左右各添半道弧,收在甲缘里头。
别动,等干。
裴寂低头盯着自己那只手,半天没眨眼。
姐姐,这个比阿寂原来那个好看。
那当然。
阿寂原来那个也会动。
会动的叫虫子,不叫妆。苏绵把细笔搁回笔架,你回去别跟人说这是蛊,就说这是胭脂虫色。说出来人家肯凑近,说蛊,人家连门都不进。
那阿寂立的那八个桩子……
桩子照旧立着。苏绵把十个罐子一只只码进抽屉,就是别再往上挂活的了,来函写得够客气,下回人家直接绕道走。
【本夜参选:南诏·裴寂。】
【一套妆容:虫色染甲,甲面描金。】
【心动值84,三阶。本夜结算上限三阶。】
【投送:南诏,成药一批,花种一匣。】
三阶。裴寂把那只手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上回是多少来着。
别问。苏绵从抽屉里翻出那卷册页,摊开,拿笔在角上添了一笔,画的是一只翘着的手,甲面上点了十个点,问了你也记不住,回朝又该讲成别的。
阿寂这回记得住。
你们几个都这么说。她把册页卷起来,回朝一觉醒来,讲的全是别的。
裴寂凑过去看:这是阿寂?
这是手。她把册页塞回抽屉,脸留着下回画,我得挑光线。
【清场前尚有遣返缓冲。】
白光从地板上浮起来。裴寂临走把那只空樟木箱往台边一推:箱子也给姐姐。
我抽屉塞不下了。
那阿寂下回带个小的。
别带了。苏绵把最后那只没花纹的小罐也塞进去,把抽屉推严,再带我得另腾一间屋。
白光卷过去,圈椅空了。
墙角那面屏又亮了:
【新锚点请求接入:北漠·阿史那朔。随附物件:鹰羽一束。备注:本人要求画在眉上。】
苏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画眉上。她说,这回倒是个一进门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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