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把沈府的粉墙照得通红，像有人把整座宅子架在火上烤。
沈砚辞是被母亲从房里拽出来的。她赤着脚，鞋都没顾上穿，一路踩着冰凉的青砖往前院跑，脚底硌得生疼。前院已经站满了人——穿绯袍的、佩刀的、拿簿册的，乱糟糟挤了一院子。有人在踹门，有人在翻箱倒柜，有人把书房里的书一本本往院子里扔，扔得像在扔废纸。砚舟被乳母抱在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声声喊“爹”。
她看见老管家被按在廊下，跪着，脸上挨了一巴掌，血从嘴角淌下来。老管家跟了沈家三十年，父亲唤他一声“老哥”，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被人踩着。沈砚辞想过去，被母亲死死攥住手腕。
“别动。”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站着，别出声。”
父亲站在正堂前，没有反抗，也没有辩白。他官帽早就摘了，散着发，被两个佩刀的差役一左一右按着。一个穿绯袍的官儿立在台阶上，捧着明黄一卷，念着些什么——沈砚辞只听见几个字：勾结盐枭、图谋不轨、着即查抄家产、锁拿入狱。她听不懂“盐枭”是什么，可她听懂了“抄”“拿”两个字。
她这才明白，方才那些火把、那些马蹄，不是梦。
院墙外，不知何时围了些看热闹的邻人。有人扒着墙头，有人站在对门的屋檐下，伸着脖子往里瞧。沈砚辞认得其中几个，是平日里常来沈家串门的街坊，前几日还夸她“沈家姑娘生得好，将来必是个有福气的”。此刻那些人只是看，谁也不说话，有人的眼里是怜悯，有人的眼里是庆幸——庆幸被抄的不是自家。她甚至听见墙外有人低声说：“早说了，御史这官不好当，得罪人。”
她把那些脸一个个看过去，记在心里。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记，只是觉得，从今夜起，她要学会看清每一张脸。哪张脸后头藏着什么，哪句话底下埋着什么，她都得学会算。
“沈观澜，你可认罪？”绯袍官儿念完了，抬眼问。
父亲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院中被扔得满地都是的书，又看了一眼被按着的自己，忽然笑了一声。
“认。”他说，“认你们要我认的。”
绯袍官儿的脸色变了变，一挥手：“锁了！”
差役的铁链哗啦啦响，绕上父亲的手腕。沈砚辞的心像被那铁链一同绞住了。她冲上前两步，被母亲死死拉住。
“爹——”她喊。
父亲回头看她，目光很静，静得像他出门前看她那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她懂——别出声，别求情。
她被母亲按着，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押出府门。雪还在下，落在父亲散开的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走到门口时，父亲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那一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倒像是在心里，跟什么道了个别。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雪里，再没有回头。
前院抄完了，抄后院。母亲的妆奁、沈砚辞的旧衣裳、砚舟的玩具，都被堆在院中。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拿着簿册，一件件清点，清点到沈砚辞母亲的嫁妆匣子时，撇了撇嘴：“就这么点东西，还御史夫人呢。”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沈砚辞看着那匣子被扔进公堆里，看着母亲攥紧了手，指节发白，却一声不吭。那匣子里有母亲陪嫁的一支银簪、一副玉镯，是母亲最珍视的东西，平日里锁在柜中，逢年过节才戴一回。如今就这么被随手一扔，落在一堆旧衣破褥里。沈砚辞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父亲教她的那句“看清谁在定规矩”，原来母亲比她懂得早。
抄到书房时，沈砚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昨夜父亲塞给她的那封信，此刻正贴在她心口，隔着衣料硌着皮肉。她死死屏住呼吸，看着差役把书案掀翻，把暗格砸开，把里面的旧折子、旧账册一卷卷抖出来。有个差役摸到暗格深处，掏了半天，只掏出几枚旧铜钱，骂了一声：“穷御史，连点油水都没有。”
沈砚辞垂下眼，手悄悄按了按心口。信还在。
抄家的人忙了半宿，把值钱的东西归了堆，不值钱的扔了一地，便歇下来，在廊下生火取暖、喝酒吃干粮。沈家的人被赶到院角一处，不许进屋，不许说话。雪还在下，落在人身上，一层又一层。砚舟冻得直哆嗦，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风。
沈砚辞蹲在母亲身旁，冻得手脚发麻。她饿，她冷，她怕，可她不敢说。她偷偷看母亲，母亲的脸在雪光里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青，眼睛却一直睁着，望着黑沉沉的天。
过了很久，母亲忽然极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砚辞。”
“嗯。”
“别怕。”母亲说，“娘在。”
沈砚辞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她知道，母亲说的“娘在”，其实撑不了多久了。可她还是应了一声：“嗯，我不怕。”
那是她们母女俩，这一夜唯一说的一句话。
天快亮时，雪停了。绯袍官儿说要“登记家眷，听候发落”。
沈家的家眷被赶到院中站成一排。母亲、沈砚辞、砚舟，还有几个老仆。院里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混着脚印和泥水。绯袍官儿拿着簿册，一个个问：“沈观澜之妻，李氏。”“沈观澜之女，沈砚辞。”“沈观澜之子，沈砚舟。”
问到母亲时，那官儿顿了顿，说：“按律，罪臣家眷，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官。”
“没入官”三个字落下来，沈砚辞只觉得腿一软。她读过《大雍律》，知道“没入官”是什么意思——不是死，却比死难熬。官奴入了坊，一辈子在织造、浣衣、营建里熬，熬到死，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坊里的女奴，有被转送为妾的，有被卖去边营的，也有熬不住的，一根绳子就了了。律书上写得明白，罪臣之女，不得立户，不得掌产，不得婚配良人，只作官物，听凭发落。
母亲却在这时开口了。
“大人。”母亲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被抄了家的人，“妾身有一事求。”
绯袍官儿抬眼：“讲。”
“妾身愿自请没入官坊，做工赎罪。”母亲说，“只求大人开恩，容我儿沈砚辞……脱籍。”
满院一静。
沈砚辞猛地抬头。她看见母亲跪了下去，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触地。那一下磕得极重，沈砚辞听见了闷响。
“娘！”她扑过去要拉，被母亲一把攥住手腕。母亲的手冰得像雪，可那力气大得吓人。
“住口。”母亲极低地说，“跪着。”
绯袍官儿眯起眼：“罪臣女眷，哪有脱籍的道理？”
“有。”母亲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断亲文书。妾身与沈观澜结发十八年，今日断之。沈砚辞自今日起，与沈氏一门再无干系，非沈氏之女，不入沈氏之籍。求大人准。”
沈砚辞脑子“嗡”的一声。
断亲！母亲要与父亲断亲！要把她从沈家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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